李銳先生的一席話
今年八月初,我從美國回到北京。那天酷暑炎炎,我和受氣喘病之累的李銳先生見了面。在簡短的談話中,提到溫煇先生重印的著作《列寧主義批判》(一九八九年初版)。李銳先生指出:「溫煇先生的《列寧主義批判》很有意義,從理論上對俄國和中國革命實踐中的教訓,進行的分析,很有啟發。列寧主義把馬克思主義的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具體化為共產黨的專政,又將黨的專政簡單化為領袖專政,實際上轉化為個人專政,而且是不受法律束縛的無產階級專政。這樣的理論,促成了斯大林、毛澤東式暴政的實踐,把經濟資源、政治權力和人的思想都完全壟斷在一個黨,甚至一個人手中,最後造成歷史悲劇、人類浩劫。因此,把列寧主義同馬克思主義放在一起,稱為『馬克思列寧主義』是不正確的。列寧主義不是馬克思主義!」

溫煇的《列寧主義批判》在十八年前就尖銳地指出「必須批判列寧主義」,而且首先從理論上對列寧主義進行了系統的深刻批判。從溫煇的批判中,人們更深刻的認識到蘇共、中共選擇了陳獨秀說的「專制的迷信的神權的黑暗道路」。

列斯毛選擇了黑暗道路
陳獨秀一九一八年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了《今日中國之政治問題》的文章,尖銳、鮮明、深刻地指出:「現在實際上是兩條道路:一條是向共和的科學的無神的光明道路,一條是向專制的迷信的神權的黑暗道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選擇的是黑暗的道路。但是,在十月社會主義革命九○周年之際,人們發現,列寧締造的蘇聯共產黨亡黨了,蘇聯不聯,反而瓦解了;還發現列寧、斯大林批示殺了許多革命者和無辜者,製造了紅色恐怖的冤獄和死亡;毛澤東向斯大林學習階級鬥爭越來越尖銳的理論,發動了連綿不斷的政治運動和鬥爭,文化大革命、文化中革命和文化小革命從未停止。事實證明,中共應該以蘇為鑒,應該走向「五四運動總司令」、中共第一任總書記陳獨秀指出的方向:「共和的科學的無神的光明道路。」

列寧主義實質上是崇拜暴力的民粹主義
溫煇是反對混淆馬克思主義和列寧主義的。在「否定列寧主義的必要性」這一章中,他指出,「中共說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實際上就是列寧主義」。

繼溫煇的《列寧主義批判》,又出現了金雁、秦暉關於批判列寧主義、斯大林主義的一系列有史實、論據和新論點的重要文章,使人們更為清醒地認識到「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提法是不準確的,因為列寧主義並不是馬克思主義,而且斯大林主義也不是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也不是斯大林主義,更不是馬克思主義,當然,鄧小平理論也不是毛澤東思想,更不是馬克思主義。中共把完全不同的和以後更為不同的提法變異為新種的思想,硬拉扯、捏合在一起說成是「馬克思主義」、「馬列主義中國化」、「中國化的馬列主義」,無非是向人們顯示自己掌握權力的「正統性」、「合法性」,道義上和理論上的正確性。

馬克思主義認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容納不了生產力時,才發生社會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只能在幾個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同時發生,才能勝利。恩格斯明確說過,社會主義不可能在一國建成。而民粹主義認為,俄國可以利用村社從封建主義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不經過資本主義階段。列寧偏偏要在歐洲經濟最落後的封建帝國俄國發動社會主義革命,斯大林偏偏要說一個國家也能建成社會主義,這怎麼是馬克思主義呢?毛澤東要在一個封建帝國的半殖民地的舊中國的基地上,同蘇聯競賽,看誰先進入共產主義,連赫魯曉夫都說毛是「唯意志論」。毛也是民粹主義。如果列斯毛只是幻想家人們還好生活,世界還可以安寧;但是,他們是崇尚暴力的民粹主義者,要革命,迷信暴力;要奪權和保權,也迷信暴力、依靠暴力;壟斷權力、資源和思想後,對一切不同意他們思想的思想者和領導人,斯大林認為是「反對派」、「托派」、「人民公敵」,毛澤東認為是「AB團」、「右派」、「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走資派」統統打倒,甚至肉體消滅。列寧、斯大林在肉體上消滅了公開主張和贊成民粹主義的反對派以後,自己卻繼承、接受了民粹主義的跳過資本主義直接進入社會主義、暴力革命、鐵的紀律、領袖權威等一整套思想,列寧主義實質上是民粹主義,而不是馬克思主義(至於對馬克思主義的再認識和批判,是另一個話題)。毛澤東思想是從斯大林主義、列寧主義那裡拿了一些實用的概念,為我所用,在「中國化」的口號塞進了中國農民革命的樸素要求和遊民幫派作風,如實行五斗米教的張魯的傳記就曾被欽點為中共中央會議文件,徐水創立共產主義人民公社時,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陳正人副部長親自帶隊祝賀,奉命送去的禮物是康有為的一○○本《大同書》。這些思想怎麼是馬克思主義呢!

支持「反對暴力革命」的主張
早在一九八二年,溫煇就思考否定列寧主義的必要性,後來(一九八八年)又寫出了「批列寧、出歧路」、「出路唯民主社會主義」的文章,提出了具體可行的對策,特別是「保障每一個公民(不是毛澤東所說的『人民』)的人權、民主、自由不受侵犯」,「反對暴力革命、權力集中、階級專政」,「以民主方法建立機會均等的福利國家」,「實行多黨派的政治制度」,「社會集團和個人和諧一致、互相博愛」……等等。

我支持溫煇「反對暴力革命」的主張,不贊成「以暴易暴」、「以血還血」,不希望「暴民-暴君」反復循環的中國農民革命悲劇一再上演。真誠地期望新一代領導人能摒棄實質是民粹主義的列寧主義,擺脫專制、迷信、神權的思想束縛,推進政改,真正給公民以自由、民主、人權,走向陳獨秀九十年前指出的共和的科學的無神的光明道路。這樣,才能不辜負偉大的時代的重托與千載難逢的機遇,不至於成為歷史上曇花一現的來去匆匆的一位過客。

二○○七年八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