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來到台北民主廣場參加民眾的祈禱晚會,既為軍警鎮壓而死難的藏族同胞,也為暴力抗爭下無辜受害的異族兄弟。祈禱是無奈的表現,每當悲劇發生,似乎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哀悼逝者、慰藉存者,從此這個眾生合棲的世間裡又平添了悲情的一章。我想,如果放棄暴力去尋求理性和智慧的解決途徑,那就不會有人流血、流淚,也不會有人去做這種哀嘆而無奈的祈禱。一切本應從長計議,相煎何急,難道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武力鎮壓給下次風波留下種子
自一九五九年達賴喇嘛流亡以來,西藏始終處於一種蠢動的狀態中,大小矛盾衝突和流血事件層出不窮,這不僅成為中共治藏的一大隱患,也讓達賴喇嘛憂慮難安。人類生活在地球村,勢必要走向大同,國家並不是人類的終極目標。而從歷史上看,國家的稱謂、版圖,以及民族的組合,在不同時期都有不同的形態。所以從佛教思想中無常的本質來看,國家的概念其實也不重要。可是,如果西藏人仍然固守著千年歷史傳統留下的國家概念和文化情結,那麼中共治下的西藏,必然潛伏著政權與文化對立的危機。中共對西藏的統治達半個多世紀,在國際上已形成了一種對西藏既成事實的主權。達賴喇嘛具有佛教的入世思想,在政治上注重「當下」,無意塗炭生靈去改變這種現狀,所以他在八十年代「斯特拉斯堡建議」中提出非獨立的「高度自治」主張,就是要在這種政權與文化的對立中建立互惠於雙方的平衡架構。然而,要藏人收起意念中的「雪山獅子旗」,那需要時間的淡忘,還需要經過談判的磨合,尋找到一個結合的契點。或許,經過幾十年歲月的稀釋,藏人對往昔的記憶已經沖淡,而新一代藏人或許就根本不知道「雪山獅子旗」的國家意涵。然而,八九年拉薩發生暴力鎮壓,又喚醒藏人潛伏的記憶,即使那些靜默的藏人或是對歷史茫然無知的藏人,都會幡然警覺,祖先的榮耀、圖博的淵源、歷史的傷痕……都會在薪火相傳中復燃。這是達賴喇嘛與中共都不願接受的一項事實,因為這種結果極有可能在中共的強權下引爆危機,並帶來局面的失控。八九年拉薩事件似已平息,但這種隱患在十九年後的今天重新爆發,而且波及到了西藏三區,至此,中共仍然採用武力和槍彈製造流血。那麼即使平息了這波風浪,而後一波風浪又不知起於何時?力量多大?
中共使民族矛盾激化釀成禍患
從目前西藏的時局看,民族矛盾和對中共政權的質疑已到了激化的程度。即使如胡錦濤任西藏書記時所說的││「將一切反對勢力扼殺在萌芽中」,那也是為時已晚了。藏人意識中萌發的民族主義傾向,導致了與中共政權的離心背德,及對西藏地區外民族的強烈排斥。這種矛盾原本可以緩和或得到良性的轉化,卻因為中共固持的「自大」心理而釀成禍患。從二○○二年中共與西藏流亡政府開通對話渠道後,西藏人在達賴喇嘛的力導下,竭盡真誠,以克制和理性的態度等待中共的實質回應。可是,隨著中國經濟與國力的快速提升,中共的自大意識更加膨脹,結果在這種見風使舵的虛偽政治下,西藏人等待的六年時間變成了一種欺騙性的延宕。在這種情態下,達賴喇嘛在政治上的「中道」思想受到了藏人普遍質疑。去年在新德理的西藏大學生辯論會上,「西藏獨立」的主張已佔上風。對藏人來說,經過時間的檢驗,達賴喇嘛的「高度自治」主張是行不通的,中共並沒有留給藏人談判的時機和空間。達賴喇嘛享有宗教領袖的地位,但政治上那種「中庸」、「包容」、「誠信」的思想似已過氣。所以,藏人雖然世代受到佛教慈悲的熏染,事到如今卻也寧願採取一種激進的思想和方式。因此,在這次事件的畫面中,我們能見到更多的「雪山獅子旗」和對異族人的衝擊。面臨此境,達賴喇嘛是無奈的,所以他說:「如果事態失控,我只能選擇完全引退。」這既是對西藏人的告誡,也是對中共的放聲,他希望西藏人理性、和平、守法,避免流血,也希望中共開啟實質的對話窗口,留給西藏人一次平息事態的機會。
對達賴的和解態度置若罔聞
中共的自大心理讓他們喪失了基本的理智和判斷,結果一竿子到底,不僅在勒令期限後大肆搜捕藏人,而且至始至終指責達賴喇嘛是「分裂」、「藏獨」,是此次抗爭的總幕後。中共對達賴喇嘛提出的「高度自治」構想置若罔聞,卻只能識別中共第一代領導人冠予的「藏獨」標籤,事過境遷,中共仍然不能遺忘這些陳舊的垃圾。相比而言,達賴喇嘛卻常常在傳法中以修忍的心念要求藏人丟棄痛苦,丟棄新仇舊恨,這難道不能給中共領導人帶來任何的啟發嗎?
「自大」心理從佛教角度看就是「我慢」,這種意識會蒙蔽一個人的心智,讓人喪失智慧的判斷和行為。如此以來,西藏人的抗爭難道只能在強權下以暴力流血的方式得以平息和終結嗎?人類最簡單粗陋的解決方式便是暴力,這也是一種象徵著荒蠻時代的標誌。隨著拉薩大量軍隊的湧入,青藏鐵路和川藏公路的運兵車也接踵不息,除此而外,難道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嗎?毋庸置疑,西藏人和中共政權之間已有了一道難以彌合的裂痕,這是歷史情結、文化認同所造成的對立。即使中共還有大量援助的經濟鋪陳,但西藏人仍然是他們眼中「餵不熟的狼」,西藏人在得不到政治訴求的誠懇回應時,仍然會出其不意地露齒咬人。
達賴的坦誠和中共的蠻橫
從我們的生活經驗來講,解決人際間的矛盾、群體的矛盾,以及集團利益的矛盾……都適宜於營造出一個矛盾的緩衝地帶,這才有條件留待負面因素轉化的空間。達賴喇嘛的「高度自治」主張,其實就是給西藏人和中共政權之間留下的一道緩衝地帶。可惜的是,在自大的心理障礙下,中共並未認清這種方案的可塑性,卻仍然翻出「分裂」、「藏獨」的陳年濫調指斥「達賴集團」是這次拉薩暴亂的幕後策劃者。事發至此,雙方的任何撻責已於事無補,眼下重要的是以和平的方式平息事態,以對談的方式謀求西藏永久的安定,這才是世人仰首企盼之所在。對中共的強烈質疑,達賴喇嘛能夠坦然相對,願意接受徹底的調查,「查我們的各個辦公室」……甚至包括「我的脈搏」和「我的糞便」,反觀中共,又何必要封鎖西藏,讓世人疑竇叢生呢?
藏人抗爭應和平理性
這次拉薩事件延燒到了西藏三區,藏人的政治訴求已上升到了「西藏獨立,趕出中國人」的激進態勢,由此引發的暴力衝擊也對無辜的異族兄弟生命財產造成了危害。西藏人的抗爭應該遵循智慧、和平的佛教思想,但這次事件凸顯的問題卻是「西藏獨立」的主張所引發的暴力傾向。任何人都懂得,獨立不是伸手可以要得到的,尤其面對的是一個獨裁強權的政府,如果西藏人作出「藏獨」的選擇,那就意味著西藏會暴亂、會流血。這不僅違逆了達賴喇嘛的政治和宗教意願,也會出現達賴喇嘛和中共都無法控制的混亂局面。
西藏人絕不能偏離理性與和平的軌跡,不能給世人留下違逆人道的口實。眼見一些西藏人那種喪失理智的暴力傾向,或許達賴喇嘛會問自己的子民們:「我與你們之間難道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嗎?」中共長期以來的自大心理,最終引爆了西藏的危機,而中共應對這場危機的方式,卻只有武力鎮壓和大舉運兵,達賴喇嘛以及他的子民們也會這樣問:「難道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二○○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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