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就想寫一篇關於吳宓的文章,不只是因他是我所敬仰的一位老師,也因他的女公子吳學昭是我的老同事和朋友。每當我見到學昭,就很自然地記起了她的爸爸──吳宓教授,也記起我的一段難忘的學校生活。
一九四六年秋,我考入武漢大學。從湖南的偏僻山城來到風景秀麗的珞珈山,在我面前展現出的是一片全新的景象:校舍飛簷碧瓦,宏偉壯麗;周邊山色湖光,蔥蘢碧透;四時花香鳥語,寂靜清幽;置身其間,有如物外桃源。初入學府殿堂,更使我感到新奇仰慕的,是那些名家教授:每天課後,一個個西服革履,或禮帽長衫,風度翩翩,魚貫而出。其中,有一位長者特別引人注意:他,中等個兒,面容憨厚,經常穿著一襲灰布長袍,一手拄著手杖,在校舍間匆匆來去。人們告訴我:這是外文系教授兼系主任、著名的紅學家吳宓,精通六國語言,專長西洋文學。此前,我聽說過吳宓的名字,知道他曾主編《學衡》雜誌,在新文化運動中和魯迅、胡適等人有過激烈的論戰;儘管當時我學的專業(法律)和吳宓毫不搭界,仍對吳宓其人發生了興趣。 「不合時宜」的教授 作為外文系系主任,吳宓為系裡工作付出了太多心血:他給學生設計比較完備的課程,聘請和介紹許多知名教授(如周煦良、田德望等)來系任教和講課,並且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許多外國文學書籍建立起外文系圖書館。可他的辛勤勞作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一九四七年三月四日,吳宓寫了一則日記:「下午二─四時,外文系圖書館開館,宓往指導。乃學生來者只二三人,殊乃懊喪。使宓痛感今日學生不好學,與宓之每事徒自熱心,空費精力也。」 其實,豈僅外文系圖書館開館來者寥寥,當時甚至連吳宓的主課都少有人聽。記得這年五月二十一日,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來到武大講演。此前不久,我在文學院佈告欄裡看到,吳宓用毛筆寫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個紙條,其中寫道:「今日宓來授課,教室內空無一人。珞珈山風景優美,正是諸君大好求知時期,為何不予珍惜,宓深以為憾……」。這裡,吳宓對「今日學生不好學」,不僅「痛感」於心,而且言之於外了。 過去我一直以為,同學們不上吳宓的課,只是由於當時學潮的影響。從一九四七年開始,武大的學生們(包括鄙人在內)大都參加到「反內戰、反饑餓、爭民主」的學生運動中去了。學生們忙於傳閱地下書刊,辦牆報,座談討論,以及參加抗議遊行各種活動,哪裡還有時間和心情上課。 五○年後,讀到當年吳宓的另一則日記:「晨八─九點上《文學批評》課。徐本炫、劉萬寅二生來見,嫌宓所講太淺近,又嫌宓不讀中國新文學作品……宓滋不懌。蓋宓在武大?覺未能盡我之所長,發揮正常作育英才。而諸生懶惰不好讀書,愚暗凡庸,反譏宓為不合時宜,益令宓無所戀於武大矣。」 原來,同學們不上吳宓的課,還另有原因──對吳的授課內容有所不滿。徐本炫是我十分熟悉的一位學友,外文系學運中的積極分子。他的意見反映當時學生中一種「左」的思潮。吳宓的專業和特長本來就是「國學」和「西洋文學」,不學習其專業特長,卻要老師閱讀和講授「中國新文學作品」,何異「南轅北轍」「緣木求魚」 吳宓畢竟不是趨時媚世的人物。他一生堅守著自己的陣地,儘管其學問和專業不像他的好友陳寅恪那樣曲高和寡,在以政治為時髦的國度裡,同樣難逃無人喝彩的厄運,其一生寂寞令常人難以想像。吳宓在武大執教期間發出「未能盡我之所長」、「不合時宜」的浩歎,反映其內心的痛苦與悲哀,這是促使他後來堅決要離開武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欲知宓者,請視紫鵑」 和其他紅學學者不一樣,吳宓對《紅樓夢》的研究,還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常置身於《紅樓夢》角色之中。我在武大讀過他發表在《武漢日報》的《論紫鵑》一文,對紫鵑忠誠、善良、執著的品格褒揚備至。我至今仍記得這篇文章的尾句是:「欲知宓者,請視紫鵑。」吳宓仰慕紫鵑,「愛屋及烏」,也仰慕其主人林黛玉。在吳宓看來,林黛玉是中國女性中最美好的人物,能夠像紫鵑那樣無限忠誠和深情地服侍和維護黛玉,是自己的最高理想。 在武大期間,還聽到一則有趣的軼事:吳宓在昆明西南聯大教學時,有一家小飯館老闆為招攬顧客,將其店鋪取名為「瀟湘館」。吳宓得知後,去找老闆商量把鋪名稱換掉;作為補償,他願意送老闆一些錢。他說:瀟湘館乃是林妹妹住的地方,用作店名,褻瀆了林妹妹。這件事在昆明一時傳為笑談。 不管上述傳聞是否屬實,吳宓對《紅樓夢》確實已到癡迷的地步。他像紫鵑一樣,始終不渝地忠誠於自己的文化信仰和景慕的人物。例如,在文革「批林批孔」運動中,吳宓堅決捍衛孔子的歷史地位。他說,「沒有孔子,中國還在混沌之中」,「寧願殺頭,也不批孔」。結果被戴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給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 「六一」慘案挺身而出 我自始至終參加了這次營救行動,在日字齋宿舍拱門前的馬路上,目睹慘案發生的整個過程:王志德同學(江蘇人)被槍彈擊中,倒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腦漿迸裂,慘不忍睹。我差點也成了烈士。 「六一」慘案喚醒珞珈山的師生們,從此對國民黨政權徹底失望,一致同情和支持學生運動。從來不過問政治的吳宓,此時也按捺不住了。他從人道主義出發,嚴詞譴責國民黨對學生的暴行;當聽到被抓的師生中有外文系的教授和學生時,更有著切膚之痛;便毫不猶豫、自告奮勇地去找他的陝西同鄉、武漢行轅負責人孫蔚如等人說理,要求無條件地釋放被捕師生。由於國內外強大輿論的壓力,也由於吳宓等人的努力,武漢當局終於釋放了所有的被捕師生。外文系教授繆朗山被捕出獄後決定去香港,吳宓幫他買好機票,冒著白色恐怖的危險,親自送他去機場,並在機場等候,直到知道繆氏已安全到達目的地後,才返回珞珈山。 被釋放的外文系的學生中,有一位是給吳宓老師提意見的徐本炫。一九五二年,徐本炫從武漢調《中國青年》雜誌工作,與我一起共事。在「肅反」運動中,徐因一九四七年在武大被捕的事受到審查。當時,值我參加外調工作,曾多方求證為徐辨誣澄清。事後談及此事,徐對我表示十分感謝。 「野燒難存先聖澤」 餘生願作劍南人,萬劫驚看世局新。 這首詩的題目是「將入蜀先寄蜀中諸知友步陳寅恪兄己丑元旦詩」,雖然是「寄蜀中諸知友」,實際上是對好友陳寅恪詩作的唱和。陳「己丑」詩寫於一九四九年一月,原詩如下: 無端來作嶺南人,朱橘黃蕉鬥歲新。 陳寅恪晚年在「嶺南」落戶,吳宓「餘生」留在「劍南」;陳寅恪「避秦心苦誰同喻,走越裝輕任更貧」,吳宓則是「避兵藕孔堪依友,同飯僧齋豈畏貧」……。儘管兩人晚年落戶地點不同,兩人不去台灣留在大陸的貧困狀態和無奈心情則是相同的。 「落花早惜故園春」:吳宓借用「落花」、「早惜」二詞,感歎中國傳統文化之花果飄零,以及自己之悲憤已久。他當時可能不會想到,此後中國傳統文化被毀棄愈演愈烈,直到文化大革命更是發展到「史無前例」和「人神共怒」的地步。今天,人們重新評價孔子的學術和功績,傳承和發揚博大精深的中華傳統文化,更顯露出吳宓當年的遠見卓識。 「給我水喝,我是吳宓教授」 吳宓原以為去四川「作劍南人」可以安度「餘生」。事實上,吳宓在西南師範學院二十八年,「人與流年共向冬」,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嚴酷慘烈:他多次挨批受整,兩次被剝奪授課的權利;在「文革」中更是受盡百般凌辱和摧殘,《吳宓的最後歲月》一文敘述了其中一些細節: 「吳宓被關入黑房,晝夜審訊鬥爭,黑房外有紅衛兵把守。吳宓關在黑暗水房久了,全身髒癢難受,只好向把守的紅衛兵請求洗個澡。紅小將回答說:你這個老反革命想洗澡,這容易,我來侍候你。一會兒另一個紅小將提一桶涼水來,兩人合手合腳扒光他的衣服,把他從床上拉下來,站在泥水地上,高的一個拎著吳宓胳膊,另一個揮動刷大字報的毛刷,把涼水用搪瓷盆澆在吳宓身上,然後用刷打吳宓。那是寒冬的初春季節,涼水凍入心扉,吳宓渾身發抖,接著毛刷在他身上亂刷,直到吳宓跪下磕頭求饒哭叫,紅小將才將整桶涼水從頭淋下來,說是為他『提壺灌頂』。吳宓哭著說紅小將整他,紅小將說這不是整,要整就要把他的耳朵、鼻子一樣樣割下來。他們問吳宓是不是想挨整,吳宓只好磕頭求饒,並向紅小將致謝,這才保住了耳鼻。 有一次吳宓躺在床上想絕食求死,紅小將罵他,『絕食是向造反派、向文化大革命、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猖狂反撲……。』於是,叫來幾個男女紅衛兵,把吳宓按在床上,朝他鼻子裡通往食道處塞一根膠管,然後灌入一大碗廚房丟棄的潲水,裡面飯菜混合,把他的胃填得鼓脹、穢臭不堪,熏得他腦酸淚流、痛苦難當。紅小將告訴他,這叫做鼻飼。經過四天「鼻飼「,吳宓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直到他同意自己掏錢去買飯菜吃,紅衛兵們才停止了這種慘無人道的『鼻飼』……。」 吳宓在文革中不斷受到這慘無人道的摧殘以至足髕目盲,最後被遣送回陝西老家……。人們聽到,這位留下逾千萬文字精神遺產的一代國學和西洋文學大師,離世前滿懷悲憤和撕心裂肺的呼喊: 「給我水喝!我要吃飯!我是吳宓教授!」 ──寫於二○○八年二月 吳宓逝世三十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