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繼美國、英國和法國等二十幾個國家之後,瑞典政府正式宣佈承認科索沃為一個獨立的國家。這一遲來的承認,立即遭到在野黨──瑞典社會民主黨的指責。在野黨批評說:瑞典應該站在弱者一邊,執政黨早就應該承認科索沃,但他們卻毫無必要地拖延了三個星期之久。

  這一爭執表明,除了在承認的時間上有分歧之外,瑞典朝野都毫無疑義地一致認為:科索沃的獨立是應該被承認的。

  那麼,為什麼這個有著中立傳統、曾被譽為「世界的良心」的北歐國家,會在科索沃問題上採取鼓勵「分裂」的立場?在中文媒體上,我們看到太多譴責美歐支持科索沃的文字,也許我們中國人可以換一副眼光來看問題:從今天科索沃和塞爾維亞的分離,看到它們終將在一面藍色的歐盟旗幟下,化為金色的親密的星星。

  「利益說」「災難說」根據不足
  對科索沃獨立憤憤不平的中國人,指責最多的是:美國和歐盟為了自己的利益,幕後「搞鬼」,分裂塞爾維亞國土。但是,除了抽象地譴責「霸權」之外,似乎沒有人能說清楚:歐美國家支持科索沃從塞爾維亞分離出來,到底有哪些具體利益可圖?

  從宗教信仰上看,科索沃人是穆斯林,和歐美等基督教國家不同。從經濟上看,科索沃是一個人口僅二百萬的彈丸之地,被稱為巴爾幹半島上的「貧民窟」。自一九九九年巴爾幹戰爭,前南聯盟領導人米洛舍維奇派遣軍隊鎮壓科索沃人,導致十萬名科索沃人死亡。正是這種殘酷的種族清洗,令西方人對科索沃人產生了強烈的同情,北約才不得不以人權的理由轟炸了塞爾維亞,把科索沃人從火坑中解救出來。

  在筆者所居住的社區,就有好幾家科索沃人,他們是在塞爾維亞實行種族清洗期間逃到北歐的難民。多年來,瑞典不僅接受大批科索沃難民,而且是歐盟國家中向科索沃提供最多經濟援助的國家,此外,瑞典還派出士兵和警察參加聯合國科索沃維和部隊。北歐國家所做的這一切,除了保障人權的理由之外,看不出有任何謀取利益的動機。

  中國人在評論科索沃獨立事件時,還故意誇大科索沃獨立所帶來的危機。例如說巴爾幹地區一直是「歐洲火藥桶」,科索沃在美歐支持下單方面宣佈獨立,會給這個地區帶來新的災難。

  但事實正在證明,越來越多的國家承認科索沃,即使是堅決反對科索沃獨立的塞爾維亞政府,也表示不會採取武力行動。雖然有一些不滿的塞族人,採取搞爆炸等激烈手段,但這種小規模的暴力活動無法形成氣候,北約駐科索沃軍隊有足夠的能力維護大局。

  分家的兄弟將走進歐盟大家庭
  對於歐洲不少國家來說,科索沃的獨立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它使歐洲去除了一顆隨時可以爆炸的隱形炸彈。正如法國外交部長庫什內說:「這意味著巴爾幹問題的結束。」

  為什麼說科索沃獨立意味著巴爾幹問題的結束?因為,科索沃長期動亂,是由於其地位未決。二戰時,科索沃曾被墨索里尼拼湊的「大阿爾巴尼亞」吞併,戰後科索沃回到由鐵托領導的南斯拉夫版圖。一九七四年南斯拉夫的新憲法,曾讓科索沃享有同南斯拉夫其他共和國差不多的自治權。但米洛舍維奇卻在一九八九年二月,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省地位,由此導致科索沃人和塞爾維亞產生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恨。

  因此,現在的分離,就像讓長期爭執不休並亡命廝殺的兩個兄弟分家,讓他們各自過自己的安份日子。但這兩個國家,畢竟還是歐洲土地上的近鄰,他們有著分割不開的聯繫。因此,在支持兄弟分家的同時,歐盟外長計劃發表一份共同聲明,表示願意接受塞爾維亞和科索沃融入歐盟的意願。

  科索沃人通過各種方式,表達他們「融入歐盟」的心願。在發佈獨立宣言的同時,議會也通過了科索沃新國旗。這個國旗像歐盟旗一樣有著藍色的背景,下方是黃色的科索沃地圖,上方是六顆白色星,代表著科索沃的民族多樣性,以及對歐洲和歐盟的渴望。

  今天的歐盟,可以說是一個沒有邊界的精神理想,是一個人權及價值的綜合體。就像德國偉大詩人席勒的《歡樂頌》所歌詠的:「你的力量能使人們/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輝照耀下/四海之內皆成兄弟。」

  法國學者索爾孟曾經說:「歐洲從未如此幸福過。年輕人旅行,發現世界,並無拘束地求學。大小企業做生意和創新。長久以來孤立的城市又變成創造的地點。到處充滿自由精神,還包括一些從未曾有如此經驗的國家。光是能進入歐洲的遠景就將獨裁(葡萄牙、希臘)轉變成民主;它熄滅了內戰(愛爾蘭);它摧毀了法西斯傾向(匈牙利、斯洛伐克)還有戰爭(羅馬尼亞);它摘除了秘密警察(波蘭)。」

  筆者曾經在英國和愛爾蘭的邊境旅遊,對這兩個國家的歷史衝突與和平現狀深有感慨。多少年來,北愛爾蘭人曾為「祖國統一」進行過暴力抗爭,但最後,愛爾蘭和英國一樣進入歐盟,在一面歐盟的旗幟下化解了恩怨。因此筆者相信,科索沃與塞爾維亞這兩個冤家,終將攜手成為歐盟大家庭的兩顆新星。

  通過獨立過程清理民族積怨
  這即是說,支持科索沃獨立,是歐洲為了維護和平和人權的一個舉措。長期的激烈衝突,大塞族用尖刀給弱小的科索沃人留下了痛苦的傷痕,這兩個民族已經無法繼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那麼,弱勢一方選擇獨立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這可以視為告別歷史恩怨的一個姿態。

  當科索沃總理哈辛.塔奇熱淚盈眶,聲音哽咽地宣佈「科索沃獨立自由了」之後,他又以生硬的塞爾維亞語宣告:「這是每一個科索沃公民的大日子,主權獨立象徵終結南斯拉夫的分裂。」這個告別的姿態,標誌著一個小民族不再聽命於另一個大民族,他們決定主宰自己的命運。

  通過獨立這個過程,弱小民族找回自己的尊嚴,兩個民族得以清理歷史的積怨,最後在人權、民主和人的尊嚴的基礎上,整合到歐盟的大框架之中。這樣一個從分化到整合的過程,體現了歐洲的價值觀:只有將歷史積怨做出深刻的清理,才有真正自願的和平的融合。科索沃獨立的政治文化意義就在這裡:它向人類展示,兩個民族可以從冤冤相報走向理智上的融合,

  例如,德國在上個世紀曾經侵略他國,結下了仇恨。二戰後,德國歷屆政府不遺餘力地通過實際行動化解世仇,了清與各國之間的歷史積怨。當年德國總理勃蘭特在訪問波蘭時,曾當眾下跪謝罪,這一切使德國贏得了歐洲的信任。此後在歐洲合作的框架下,德國成為一個有世界影響的文明國家。

  近年來,海牙的「審判前南斯拉夫戰犯國際法庭」,審判了在戰爭期間犯有「戰爭罪」和「反人類罪」的戰犯嫌疑人,其中包括科索沃戰爭的發動者。對於歐洲人來說,恩是恩,仇是仇,一切都要搞得清清楚楚。

  溫家寶頭腦裡一筆糊塗帳
  中國有一句老話:「相逢一笑泯恩仇。」這即是說,只要見了面笑一笑,昔日的恩仇可以化為一筆糊塗帳。用這種視「糊塗」為聰明的中國式思維,去處理複雜的民族歷史衝突問題,恐怕要碰到南牆。

  行文至此,看到自稱「一個愛國主義者」的溫家寶先生,在人民大會堂「請記者女士轉達我對台灣同胞的問候」,也引用了「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詩句。不知在上千枚飛彈威脅下的台灣人,是否能與磨刀霍霍的中國兄弟笑得起來?

  溫家寶的糊塗帳,還在於他把台灣和西藏攪在一起,把不相干的兩個問題混為一談。台灣與西藏,各有各的歷史文化和民族淵源。作為一個擁有強權的大國總理,你想要這兩個地區的人民認可你,卻不拿出善良的人性來對待他們,你的這個「中國」,怎麼能讓人不敬而遠之?

  在科索沃獨立之際,西藏發生了騷亂。我們從歐洲支持科索沃獨立的例子中認識到,很難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不同民族,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等到雙方都建立了尊重人權的民主制度,清理了歷史的積怨,共同的利益終將吸引他們,自願而理智地走進一個共同體的框架之中。

二○○八年三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