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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口下的獨立府 ──紀念南越陷共三十三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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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越南西貢三十年了,為了那份難捨難忘的親情與友情,去年十月,我第二次重遊舊地。像十二年前第一次回去那樣,我又一次前往憑弔獨立府(又稱總統府,現易名為統一府)。不是對這座曾經是最高權力象徵的建築物有什麼特殊好感,而是因為它,最先見證了一段歷史的大逆轉,一個時代的大倒退;同時,也是最先讓我對所謂「革命之師」有了新的反思。 強攻硬闖 純是作狀 來到獨立府外,首先搶入眼簾的,仍是鐵柵欄內那陰森肅殺的坦克。不同的是,十二年前所見的,只有番號為843的一部,不知什麼時候增添了番號為390的一部。不知若干年後,會否增為三部四部,以顯示軍事威力,加大恫嚇力、震懾力。該兩部坦克上的兩管長長的砲筒,仍以當年征服者不可一世的驕橫跋扈之勢,齊齊直指著獨立府,彷彿準備隨時開砲!在砲口下,獨立府昔日的莊嚴顯赫已蕩然無存,但還得刻意裝扮,笑臉迎人,以吸引更多觀光客。 這讓我又想起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發生的歷史性的一幕:在南越總統楊文明在電台上宣佈停火準備談判後約半小時,一部漆上「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以下簡稱「南解」)徽號的蘇製坦克,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橫衝直撞,強行將獨立府鐵柵欄上虛掩著的大鐵門壓倒,衝進獨立府(大鐵門原是虛掩,只要推開或撞開,坦克便可長驅直入;故意將大鐵門壓倒在地,純是作狀、擺姿態,顯示它是強攻而入,並非受邀而來;顯示他們是戰勝者、征服者,而非什麼兄弟、同胞;顯示他們來受降,而非來談判),幾名披著「南解」軍裝的北越軍官,瞬即跳下坦克,衝進獨立府大樓,一邊脅逼正在痴痴地等待談判的楊文明總統投降,一邊在獨立府頂層的旗桿上換上「南解」的旗幟。 南北統一「南解」消失 為了永遠留住這值得自豪、可堪炫耀的一幕,那部最先「攻」進獨立府的坦克便成為「聖物」,供奉在鐵柵欄內的樹蔭下,供人「瞻仰」。後來又由一部增為兩部。最耐人尋味的是,坦克上的徽號,竟由當時的上紅下藍中黃星的「南解」標誌,變成了紅底黃星的越共標誌。──是還原歷史,抑是篡改歷史? 從旗桿上升起第一面「南解」旗幟那一刻起,獨立府就不稱為獨立府,當然更不能稱為總統府。初期,曾一度成為「越南南方臨時革命政府」的辦公大樓,表面上仍是南越最高權力的象徵。但這「革命政府」確是名副其實的「臨時」,袞袞諸公粉墨登場不久,在北越共黨急不及待要「統一」南越,以便名正言順地大肆攫取南越資源的旨意下,「南解」連個招牌都保不住,便黯然消失。獨立府也順應形勢,改為「統一府」,以昭示南北越的大一統。可是,鐵柵欄內砲口仍指向「統一府」的坦克還橫在那裡,又隱喻著什麼? 其實不難理解,除了炫耀武力,就是在強烈暗示:這是憑藉武力的強行統一。但何嘗不是極不和諧的統一!──何其弱智的政治操作! 最佳設想 最壞打算 回溯到更久遠的年代,獨立府的前身原是嘉隆府,始建於一八六九年,是當時阮氏皇朝派駐南越的最高權力中心。一九五四年越南南北分割,各自建立政權後,當首相的吳廷琰謀朝篡位,廢黜保大皇,改制共和,自任總統,將作為首相府的嘉隆府改稱為總統府。 一九六二年,吳廷琰的統治處於「全盛」時期,躊躇滿志之餘,決定拆除逾百年歷史的嘉隆府,興建新的總統府,命名為獨立府。然而,好景不常,新建的獨立府尚未落成,吳廷琰的家族王朝已土崩瓦解。這座由越南人自行設計、自行建造的新獨立府,最終成為由美國扶植,從一名陸軍中校扶搖直上至登上總統寶座的阮文紹的安樂窩。 新獨立府的設計,可謂作了最佳的設想,也作了最壞的打算。整個最高權力中心運作所需的設備,總統私人一家的生活設施,固然都一應俱備,就連突然發生不測的一切臨危應變措施,也準備周全:樓頂有停機坪,一架全身迷彩的武裝直升機隨時待命;地層下有絕密的軍事會議室、通訊室、總統臨時作戰指揮室、寢室、秘密地道等等,全部裝備上當年美國最先進的儀器。整層地下室用六十厘米厚的鋼板與地面隔開,可獨立運作,簡直就是一座地下獨立府。一旦出現險情,就算地面上的獨立府整座被攻佔甚至被夷平,總統和他的「死黨」,大可退到地下室去頑抗待援。 一九七五年四月八日,發生過當了越共?底的南越空軍飛行員阮忠誠「倒戈」轟炸獨立府事件,挨了四枚五百磅炸彈(兩枚落在草坪上,兩枚擊中一隅),也不過損了它一些皮毛。 軍事強人 政治侏儒 諷刺的是,現實卻不讓獨立府的任何一個主人有「困獸鬥」的機會,使固若金湯的地下室和所有先進設備均無用武之機。授意設計的吳廷琰固然無緣樂觀其成;美國最倚重的阮文紹亦有負「美」意,在情勢尚未無望的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晚上,他在電視上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勿聽共產黨其言,要觀共產黨其行」之後,便下野遠走高飛,把個爛攤子丟給老態龍鍾的上議院代主席陳文香。陳文香自認無力挽狂瀾,一轉身就走出獨立府,拱手讓位給盛傳「南解」可接受談判的退役四星上將楊文明。豈料楊文明雖是軍事強人,卻屬政治侏儒,被越共施放的煙幕彈蒙蔽,以為「南解」的「兄弟」真會與他談判停火,謀求和平,於是先釋出善意,在兵臨城下的四月三十日上午十一時,輕率地下令軍隊停火,等候談判。 這愚不可及的單方面率先停火,正好給偽裝為「南解」部隊的北越共軍有可乘之機,如入無人之境。停火之聲言猶在耳,十一時三十分,電台上又傳來楊文明低沉無奈、蒼涼悲愴的聲音:無條件投降!原來,不設防的獨立府已被「攻」陷,總統已成階下囚,夫復何「談」? 該戰該降 是福是禍 歷史在這一瞬間定格: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十一時三十分,為防止被赤化,掙扎苦戰數十載的南越,從此慘然變色! 但歷史也離不開人的因素。如果當年獨立府的主人不是政治侏儒而是末世出強人,歷史便要改寫。事實上也完全有這可能。當時,南越政權雖兵敗如山倒,處於劣勢,全南越四大戰區已失其二;但第三、第四兩大戰區的軍事主動權仍握在南越軍隊手上。特別是第四戰區,掌控著有「越南糧倉」之稱的湄公河三角洲的大片土地,物阜民豐,進可攻,退可守,就算放棄首都西貢,也可據此廣袤的魚米之鄉進行持久戰,逼使對方和談,歷史肯定不一樣。後來的世紀大逃亡、萬千人投奔怒海的大悲劇就不會出現。 但也有人認為,如果不是楊文明的先停火後投降,南越可能出現更大的殺戮、更慘烈的戰禍。 是耶非耶?是福是禍?誰也沒法逆料。但這輕率的一降,所造成的無數人家破人亡、無數人葬身魚腹,卻是無可挽回的不爭的事實! 南方招牌 北方貨色 獨立府易幟的翌日清晨,帶著對戰爭結束的欣慶,對傳說與想像中的「英雄」部隊的好奇和敬意,我和幾個有好管閒事職業病的媒體朋友,趕到獨立府「巡視」戰場,想順道拾掇些漏網新聞。卻只見獨立府除了旗桿上的旗幟與大門口的衛兵不同之外,一切均無異狀。鐵門雖被坦克撞倒在地,門禁依舊森嚴,圍觀的眾人只能在鐵柵欄外張望。 獨立府不得其門而入,很多人都湧到僅一街之隔的那片小樹林。這裡聚集了部份「進攻」西貢的北越部隊,配備了坦克、高砲等重武器。軍人們征塵僕僕,有的隨意走動,有的守在武器上,大都友善而拘謹地與來看熱鬧的市民聊天、抽煙或拍照。他們幾乎全部都操北越口音,也不諱言來自北越。 北越要「解放」南越,打的雖是「南解」旗號,舉世的共黨政權與左派組織,都為北越共黨「背書」,說什麼這是南越人民揭竿而起的「解放戰爭」,並非北越?約南侵。實際上從謀劃到行動,從人員到裝備,從前線到後方,都是北越共黨「包辦」、掌控,「南解」只是塊招牌。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此際,縱使不抱琵琶半遮臉,也了無新意,毫無新聞價值。 隱蔽偽裝 易生幻想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在我和一名滿口北越腔調的「解放」戰士閒聊幾句後,他突然捉著我的手,指指我的手錶說:「可以送給我嗎?」這一下突然「襲擊」,我猝不及防,一時不知所措,慢慢才回過神來,婉轉地對他說:「對不起,我只有這一塊錶,不能送給你。」他白了我一眼,怏怏地走開,口中喃喃自語:「哼,什麼同志加兄弟?霸竇!」(「霸竇」是對中國人的貶稱的越語音譯) 像一個美麗幻象的突然破滅,我有點惘然,有點難過,更有點憤怒!──為他最後那句「霸竇」。 其實,只因我當時對「革命」隊伍的期望過高,才會大驚小怪。證諸後來他們坐了江山後,以「革命」的名義,予取予求,強搜豪奪,橫征暴斂,這名小兵哥想要塊錶,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數十載後重臨斯土,但覺「紅」風依舊,戾氣猶存(到「衙門」走走,這種感覺尤為強烈);只是沒有昔日的明目張膽、肆無忌憚,懂得隱蔽,懂得偽裝了;所以,獨立府也盛裝迎客了。不過,靠「槍桿子」起家的,永遠離不開「槍桿子」,永遠信奉「槍桿子」為真理。盛裝的獨立府前,仍守著殺氣騰騰的坦克,正好印證了這點。 善良的人們,你還有幻想?你真的脫了傷痂忘了痛? 二○○八年孟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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