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揚中華文化無疑是重要的事。但帝制早已終結，「獨尊儒術」號令也已隨帝制一起覆亡。有些人的思想應當從「獨尊儒術」的魔咒中大步解放出來。

　　孔子當然是大思想家，但綿延二千年的儒學，已成為在某些人頭腦中支撐帝制及天命等一套腐舊思想的理論支柱。由於受千年尊孔的影響，不少當代中國人尤其是較年輕一代似乎只知道孔子是古代偉大的思想家，而且空前絕後，不知道孔子和儒學都有其自身的局限性。

　　本文對此作了回顧檢討，並特別提出一些建言，願作為弘揚中華文化時的參考。

　　一、 孔學和秩序

　　儒學經籍浩瀚，其核心主旨何在？其實相當簡單。在春秋時期，周王室衰落，各地諸侯不聽王室號令，相互吞併，連年征戰，舉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痛苦不堪。孔子為了救世，倡導孔學。孔子大力主張，天下必須恢復尊卑貴賤的等級制度，各地諸侯應把周天子認真作為「天子」來尊敬，遵從周王室的號令；在各諸侯國，其臣民也應遵候國君的一切命令。這樣來理順周王室和各地諸侯之間，地方上上下各級之間的關係、社會秩序，一級遵從一級（這就是「忠」），舉國就會安定了。在各家族內，人人都應按輩份高低確定尊卑上下，尊重父兄長輩的教導，一輩遵從一輩（這就是「孝」），這是家族中人和人相處的秩序。有了「忠」和「孝」，社會就回到了「禮」，「禮」就是西周的尊卑貴賤的等級制度。古時沒有別的制度維持社會秩序，孔子只有強調「禮」，樹立等級權威，以此來重建社會秩序，這就是「復禮」。可見孔學的核心主張是：有等級則有秩序，有秩序則有安定。

　　孔子還提倡一套修身養性的方法和為人處世的道德準則，這就是「克己」。人人都克己了，社會就能復禮了。所以儒家要求「克己復禮」，提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秩序是人類社會生存所不可缺少的。中國這麼一個大國，能經歷數千年而不渙散，即使短期裂為三國、分為南北朝，終仍能回歸統一；即使一時少數民族入主中樞，也很快同化成為一個和睦統一的大帝國，這是儒學深入人心所顯現出來的強大力量。

　　孔子生前未能實現他所追求的全國禮治局面，因他手上沒有權。然而儒學這一套禮治學說（理尊卑，整秩序）卻正是大中央帝國加強國家統治的極佳理論根據。因此漢武帝時在先秦諸子學說之中，選定儒學為立國之本：「獨尊儒術，罷絀百家」。從此之後，魏、晉、隋、唐、宋、元、明、清各朝統治者雖一再更迭，儒學則越來越受到朝廷的尊崇，把孔子尊為「聖人」奉為「萬世師表」，要讓儒學永垂萬世，為帝國實施統治服務，不是出於偶然。

　　二、 墨學與公平

　　在孔子身後不到百年，中國第二位大思想家墨子就已經覺察儒學的一個根本缺陷，那就是等級制帶來的社會不公平：王公貴族驕奢淫逸，而庶民百姓生活極其困苦。那時已是戰國初，各諸侯國之間仍在互相吞併，不斷征戰。因此墨子提出了另一套救世方案，那就是墨學。

　　墨子主張兼愛，對不論親疏遠近的人都要同樣地關愛。這已經包含了人人平等的觀念，有了平等，才談得上公平。他又主張非攻，反對征戰。他曾親自帶領弟子，穿著簡陋，啃著乾糧（孔子是「肉不方不食」的），長途奔走去阻止大國攻打小國。「兼愛」和「非攻」，也就是「公平」與「反戰」，是他的兩項最重要的主張。墨學的最高理念是「天下大同」。

　　墨學的核心主張是有平等則有公平，有公平則有和平。

　　墨學的其他重要主張是「尚賢」、「尚同」、「節葬」、「節用」、「非樂」、「非命」等，往往與儒學相對立。儒家是講究厚葬久喪，講究按等級的禮節排場，講究高級宮廷音樂，並且十分相信天命，以至相信向天求雨止雨等等。

　　自從漢武帝的「獨尊儒術，罷絀百家」政令之後，墨學即遭冷落，不大有人提起了。

　　但墨學的核心主張──公平觀念卻一直在民間閃耀光芒：每當朝政嚴重腐敗，在慘烈的等級壓榨之下，底層庶民啼饑號寒，朝不保夕，往往就有人揭竿而起，造朝廷的反，一個又一個王朝，就此覆亡。這都是公平觀念起的作用。若按儒家等級觀念或秩序觀念，哪怕餓死也絕不可造反。

　　事實上，孔子最關注的「秩序」與墨子最關注的「公平」，是人類社會一對不可或缺的運作機制。回顧中國三千年歷史，每個治理最好的時期──「大治」（文景之治、貞觀之治……）秩序大振，國泰民安，但最好也不過三、四十年，往後社會矛盾四起，越來越走下坡路，再往後，每況愈下，由治入亂。這是因為等級制的社會缺少公平，不可能長治久安。大亂不能持久，因為正常生活秩序遭到破壞，更加民不聊生，百姓盼望太平生活，經改朝換代，再由亂入治，如此循環往復，無法擺脫，直到清末帝制終結。

　　不幸的是，中國帝制雖早已終結，百年來，中國社會仍深陷公平與秩序的對決之中：當初共產黨追求社會公平，決定挾武力推行共產主義；國民黨為維護社會秩序決心用武力掃平共產黨。對決結果，中共在大陸奪得政權，高舉「公平」要求，頻頻發動政治運動：城市工商業公營化，農村合作化到公社化，「一大二公」。全國開展「鬥私批修」，要求人人「公而忘私」，到六十年代後期，進入文革，傳統秩序徹底大亂，公平到了頂點，全民陷入普遍貧窮，國民經濟瀕臨崩潰。鄧小平轉向大抓秩序，再由亂入治。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秩序到了頂點，警力越來越多，公平越來越少。……這依然是秩序和公平在對決。

　　由此看來，孔子和墨子兩位先秦大思想家的核心主張──秩序和公平兩者，是任何一件也缺不得的。遠在三千年前就提出了如此根本性的社會主張，為三千年來歷史進程一再證實，實在是「顛撲不破」。可見，孔墨都夠得上是並肩站在中華文化思想源頭的大思想家。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