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一職在德國,沒有政治權力,但有政治影響。比如第六任(一九八四──一九九四)總統魏茨澤克(Richard von Weizsäcker),一九八五年五月八日留下他為德國贏得世界尊重的名句:四十年前的五月八日是「德國從蔑視人類的納粹暴政下解放出來」的日子。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國戰敗投降。在德國,誠信、操守、榮譽和智慧,是總統一職的生命線。
近一個月以來,德國輿論與政壇上沸沸揚揚經久不息的是現任德國總統克里斯蒂安‧伍爾夫(Christian Wulff)的房貸和媒體醜聞,火勢仍在蔓延,不見落幕的跡象。
幸運出任
伍爾夫成為德國總統,事出偶然。他的前任霍斯特‧科勒(Horst Köhler)是一個成功而受人愛戴的總統,連任的第一年底,二○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因為不堪損害總統職務與個人尊嚴的政治爭論斷然辭職,由伍爾夫補選繼任。德國總統由政黨提名,聯邦國民大會選舉,絕對多數當選,任期五年。國民大會由國會議員、十六個州推舉的選舉人和各界知名人士組成,後者投票不受議會黨團約束。伍爾夫為執政黨提名,與民望極高的前東德民權人士、東德國安檔案館常年館長高克(Joachim Gauk)和左派黨的候選人競選,二○一○年六月三十日從一早膠著到下午二、三時,直到第三輪才艱難當選,從下薩克森州長一躍而為德國總統。
伍爾夫甚至做得不錯,尤其是關於移民融入、多元文化的言論,在保守的德國開風氣之先,展示了戰後新生代政治家的風貌。到了任期第二十個月上,昔日的陰影追趕上來。
身陷醜聞
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二日,《畫報報》(Das Bild)曝光伍爾夫的房貸案。就任總統之前,伍爾夫為下薩克森州長,該州有一條「部長法」禁止政府成員接受私人禮贈或商務優待。二○一○年二月十八日,綠黨質詢州長與企業家格爾肯斯(Egon‧Geerkens)是否有私人商務關係,答曰:過去十年內沒有。然而查出伍爾夫二○○八年十月向格爾肯斯借款五十萬歐元付房貸。
三天後十二月十五日,伍爾夫書面聲明承認向格爾肯斯太太借貸,對當年沒有如實回答質詢表示遺憾。次日格爾肯斯出面澄清,是他以四分利借貸給伍爾夫。十二月十六日媒體繼續披露,二○一○年三月伍爾夫在BW銀行(巴登符騰堡州銀行)獲優惠貸款,解除格爾肯斯的私人借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二月二十日媒體又曝光伍爾夫競選受贈。事出二○○七年十月下薩克森州選舉期間,《漢諾威匯報》(Hannoverschen Allgemeinen Zeitung)等四家報紙為伍爾夫新書《最好還是說實話》(Besser die Wahrheit)做競選廣告,費用計四萬餘歐元。出版社Hoffmann & Campe先行支付後將賬單轉給企業家馬施邁爾(Carsten Maschmeyer),請支付出版社。時隔三個多月,二○○八年二月十九日伍爾夫當選三周之後,付款到帳,伍爾夫稱不知情。馬施邁爾一九九八年也曾為社會民主黨州長施羅德出錢做競選廣告。
此間,BW銀行出面證實伍爾夫優惠房貸,利息為百分之零點九至二點一,平民百姓目瞪口呆。伍爾夫一直不露面。
二○一一年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明鏡日報》披露,作為對BW銀行超低息貸款的回報,伍爾夫以監事會理事身份舉足輕重地促成了大眾汽車公司入股保時捷,BW恰是保時捷的企業銀行。轉過年一月六日有七十家銀行、保險公司和股東聯合對伍爾夫提出十八億歐元賠償,理由是他拖延和散佈不實金融信息,致使保時捷收購大眾汽車公司一案擱淺。舊日的陰影蔓延成壓頂的烏雲。
新年伊始一月一日,又爆出總統干預媒體的醜聞。伍爾夫早在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前就打電話給《畫報報》主編狄克曼(Kai Diekmann),電話留言阻止他房貸案的報道,甚至以法律訴訟相威脅。
不難理解伍爾夫孤注一擲干預新聞自由,因為醜聞一旦泄出必如決堤之水無可挽回,他想要先發制人。
瞞天不過海
伍爾夫只有沉默和躲避,他無法影響事態,只能坐待發展。捱過三周,不見轉機,指責越積越多,壓力越來越多大,躲不過了。一月四日晚,伍爾夫接受電視採訪表態:BW銀行給他的房貸利息不過是通行的,給《畫報報》打電話只是希望協商推遲報道,對於指責的回答與澄清,公民可以去看他的網頁。
伍爾夫不明白此時他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還想要以攻為守,硬說超低房貸利息百分之零點九至二點一實屬平常,這就近乎挑釁。電視播出採訪後有幾百人到總統官邸前示威,像埃及人那樣舉起鞋子表示憤怒與羞辱。《畫報報》反駁伍爾夫所言不實,要求公開電話錄音。伍爾夫的網頁上只有他律師的一個概述,總統又背棄承諾,欺騙社會。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公開露面演成又一樁災難。
總統例行的年度公民接見,記者協會和透明國際德國分會拒絕出席,巴登符騰堡州檢察院要調查BW銀行對伍爾夫的優惠房貸是否涉及違法利益輸送,反對黨在調查伍爾夫任內與更多企業界人士的「私人」關係,媒體開放有關總統醜聞的全部提問,執政黨團開始有人公開呼籲伍爾夫辭職……。但總理默克爾夫人「力挺」總統,如實透明地回答與澄清所有問題後總統還可以留任。
對於伍爾夫,空氣越來越稀薄。
丑角謝幕之後,一切依舊?
民調百分之七十不滿意德國總統,但是百分之五十表示還是可以接受伍爾夫留任。德國人明白,總統的去留,真相遠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所以伍爾夫一直鍥而不捨地與真相、輿論、社會和政界周旋,寄望於拖延與人們的厭倦與忘卻,他不是沒有道理。下薩克森的「部長法」,只備質詢之功,不具制裁之力,總統違法的最大損失不過辭職而已。
丑角謝幕──或去或留──之後,類似的事情會繼續發生。過去的德國數起重大的政治獻金醜聞,涉及到前總理科爾,結果均不了了之。並非沒有相關的法律,檢察院終止調查、不予起訴,法律就束手無策。政治醜聞顯然地逍遙法外,政治倫理的墮落就不足為奇。
值此之際台灣總統大選圓滿結束,充分表現出台灣社會民主的進步與成長,公民用選票彰顯了政治倫理的價值。四年前台灣社會不僅用選票還以法律懲處了前總統的貪污、受賄與瀆職,維護了公眾與社會的公益,長效地影響著政治生態的淨化。所有這些,來自一個年輕的、東方的民主國家的政治實踐,足資德國社會借鑒。
二○一二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