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歷史上,政治暗殺往往成為重大事件的轉折點。斐迪南大公被刺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導致歐洲版圖重組、世界格局劇變;宋教仁遇害引發「二次革命」,中華民國前期憲政就此夭折;江南命案重創蔣氏家族統治,蔣經國幡然悔悟,台灣民主轉型由此起步;阿基諾一世之死點燃菲律賓人民的怒火,成為馬科斯獨裁政權的催命符。

 

  二月十三日,金正男在馬來西亞機場被兩名外籍女性以濕巾捂面、噴灑毒液的方式刺殺身亡。死者是北朝鮮的「廢太子」、當今朝鮮「偉大領袖」金正恩的異母長兄,與姑父張成澤、姑母金敬姬有著情同父子、母子的親密關係,在金正恩繼位、張成澤一黨遭「肅清」之後流亡中國,受到中國政府的暗中庇護。金正男接受中國政府的管束,過著離群索居、養兒育女、避見記者、不談政治的低調生活。他手上無兵、手下無人,在國內沒有可見的政治支持資源,對朝鮮政局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力,對金正恩的統治地位並不構成現實威脅。

 

  目前,馬來西亞警方已經抓獲了兩名越南籍和印尼籍的女性作案者和一名朝鮮男子等四名嫌犯,並通緝另外七名涉案者,其中包括四名已於案發當天離境的朝鮮籍男子。雖然事件調查報告尚未出爐,但現有證據均指向平壤,韓日媒體、國際輿論和中國網民亦傾向於相信此事係金王朝所為,中共政府自然更是心知肚明。

 

  造成金正男死亡的原因很簡單:一是他的純正「白頭山血統」與「廢太子」身份,二是他與中國靠山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對於偏執瘋狂、好走極端的金王朝政權來說,有這兩樣,就是死罪。對金正男之死,口頭反應最激烈的是韓國政府,但內心感受最強烈的,當然是中國政府。與爆核彈、射導彈明著對抗美國、暗中針對中國大為不同,金正男被殺等於朝鮮直接打了中國的臉,也毀掉了中國政府手上一枚寶貴的地緣政治棋子。

 

  「打狗還要看主人」。金正男與張成澤一樣,是朝鮮「王室成員」中罕有的親中派,曾公開主張效法中共實行改革開放。金正男的流亡生涯之所以選擇定居於中國(他與妻子及女友所組建的多個家庭分別定居於北京和澳門),而不是「叛逃」到更能彰顯其特殊身份和情報價值的韓國或美國,說明他對中國所承諾的人身保護有著深切的信任。中朝政府之間想必也對金正男的處境和安全有過某種諒解或默契。另一方面,作為對朝鮮最高家庭和高層政治內幕有深度瞭解的奇貨可居的「白頭山血統」流亡人士,金正男對中國政府也有著不可低估、不可替代的儲藏價值和利用價值,極有可能中共有關部門也對朝鮮局勢一旦生變之後的種種可能性向金正男本人作出過某種交代或暗示。

 

  在金正男遇刺之前,中國、美國、日本、朝鮮、韓國各方之間已經發生了一系列緊鑼密鼓的微妙互動,看似各不相關,實則一環扣一環。二月十一日,習近平主席與特朗普總統首次通話。這通電話比過去中國國家主席與每一位美國新任總統的通話都要來得更晚一些。習、特通話很有看點:習近平強調了「中美合作的必要性和緊迫性」,特朗普則收回了其就職之前對「一中政策」的公開質疑和挑戰。從特朗普就職一個月的表現來看,他不是那種「說一套、做一套」的傳統政客,其對「一中政策」態度的戲劇性轉變絕非憑空而來。種種跡象表明,中美已經非正式地達成了促使特朗普對「一中政策」改口的某些初步「交易」,這些「交易」包括朝鮮問題。就在通話不久前的一月二十六日,中國商務部、工信部、國防科工局、國家原子能機構、海關總署發佈二○一七年第九號公告,增列了六十餘種禁止向朝鮮出口的「兩用物項和技術」。這一清單比中國以往所有的對朝禁運措施更詳細且更具針對性,表明中國政府的對朝姿態已有變化,以往裝模作樣、表裡不一的假制裁或將變成一定程度上的實質性制裁。這一轉變顯然不是基於對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自覺遵守,而是出於向特朗普新政府示好,表達「中美合作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習、特通話僅一天後,正當日本安倍首相在美國與特朗普總統高調進行「高爾夫外交」之際,朝鮮向日本海成功發射了一枚「北極星-2型」中程彈道導彈,此次發射由金正恩親臨現場下達命令。特朗普顯然對此並無預案,但他立即表示「美國將百分之百支持日本」。一方面,這枚導彈無傷大雅,屬於朝鮮特色的例行發射,是金正恩獻給金正日七十五歲冥誕(朝鮮稱之為「光明星節」)的生日大禮花;另一方面,當然也是他向特朗普、習近平和東亞各國隔空「打招呼」的一種特定語言。導彈發出的訊號是:不管中國、美國誰當主席、誰當總統,不管中、美、日、韓如何互鬥、如何「博弈」,朝鮮都將一意孤行、硬抗到底。這次發射也表明,朝鮮的導彈技術在金正恩六年統治期間已有長足進步,假以時日,打洲際導彈、攜帶核彈頭的「朝鮮夢」、「主體思想夢」或成為現實,到那時,對壘中國、威脅美國的本錢就充足了。這枚導彈讓習近平比安倍、特朗普更尷尬,因為它再次給中國堅拒的「薩德入韓」提供了難以辯駁的現實理由。一天後,一艘已停泊在中國溫州港達數月之久的朝鮮運煤船被溫州海關作退運處理,退貨理由是「汞含量超標」。同日金正男遇害身亡。

 

  五天後的二月十八日,中國商務部宣佈「自二月十九日起全面暫停進口朝鮮原產煤炭」。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政府這一決定屬於其一向反對的「單邊制裁」措施,因為它超出了聯合國安理會第二三二一號決議所規定的內容,是在本年度朝鮮煤炭出口配額上限遠未達到的時候所作出。鑒於煤炭是朝鮮幾乎唯一的大宗出口產品,而中國又是朝鮮煤炭幾乎唯一的買家,在二○一六年朝鮮對華貿易中,煤炭出口額在單價下降的情況下仍有高達兩位數的大幅增長,總值接近十二億美元,佔朝鮮對華出口總額的百分之八十一點四。可以想見,這一額外制裁對朝鮮本就捉襟見肘的金融、外匯形勢的打擊將空前嚴厲。《華盛頓郵報》評論說:「這一令人驚訝的舉措將切斷平壤一條主要的金融生命線,大大加強聯合國制裁的效力。」

 

  雖然《環球時報》仍以所謂「專家」之口否認中國政府曾有「打金正男牌」「干涉他國內政」的企圖,更否認中國叫停朝鮮煤炭進口與金正男被殺有關,但西方分析人士大都認為,這是「憤怒的中國」對金正男之死的直接報復。習近平終於按捺不住了。以金正恩的乖戾個性,他又豈能善罷甘休?別忘了,韓國政壇風波未靖,在美國還有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總統。歷史在加速,東亞地緣政治充滿了不確定性。

 

  金正男之死也許會成為壓垮「中朝友好」這匹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然,所謂「唇亡齒寒」、「鮮血凝成的牢不可破的中朝友誼」本來就只是個神話:朝鮮戰爭時彭德懷打過金日成耳光;一九五六年金日成清洗勞動黨「延安派」導致副首相、宣傳部長等多位政治局委員出逃中國,毛澤東勃然大怒,派彭德懷與米高揚代表中蘇兩國到平壤當場逼迫金日成「改正錯誤」;停戰談判時金日成試圖踢開中國單獨跟美國談,毛向赫魯曉夫報怨「金日成遲早是革命的叛徒」;鄧小平曾當面指責金日成不該拿中國的援助搞個人崇拜項目;鄧小平向金日成通報中韓準備建交,金威脅要與台灣建交,鄧立刻甩出一句:「那我們就絕交!」金正日、金正恩上台均從血腥清洗親中派入手展開內部鬥爭,也均從禍害中美關係入手展開外部鬥爭;在朝鮮高層,誰說中國的好話,誰就沒有好下場。這些「中朝友好」的歷史真相被這兩個虛偽透頂的國家刻意掩蓋著。事實上,專制極權政權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的友誼,「中朝友好」一向是兩個專制政權為了共同對付文明世界而偽裝出來的假象。一場政治暗殺或成中朝撕破假面、東亞重整棋局的歷史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