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個多月以來,中共政壇發生了幾件意味深長的事件:

 

  其一,五年前冉冉升空的未來之星、中央政治局僅有的兩位「六十後」成員之一、二十大「雙接班」的儲備人選孫政才從重慶市委書記任上意外落馬。據傳,孫是在赴京出席政治局生活會議時被中紀委突然宣佈帶走調查的。孫是習近平上台以來首位落馬的現任政治局委員,但孫政才落馬的政治意義不限於「打老虎」從打前任為主過渡到打現任為主,更為重要的是,此事標誌著從鄧小平時代延續至今的中共接班人「隔代指定」體制和「雙接班」體制已經破產,十九大勢必面臨要麼更換接班人,要麼完全廢除舊的交接班體制、重建新的交接班體制的制度性難題。何去何從,不久即將揭曉。

 

  其二,為期兩天的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學習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迎接黨的十九大」專題研討班在京西賓館隆重舉行,黨、政、軍、人大、政協、兩高所有副國級以上官員悉數出席。習近平總書記在此次「學習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的專題會議上發表了重要講話──這句頗為拗口的陳述句表明:習近平毫不謙虛、毫不避嫌地親自發出了對他本人進行個人崇拜的總動員令──而這是毛、鄧、江、胡四位前任最高領導人都未曾公開做過的事情(朱德的秘書曾披露毛澤東親筆將「毛主席萬歲」增列為五一慶典口號,毛也曾以「與其你搞個人崇拜,不如我搞個人崇拜」公開慫恿其親信競相發表歌功頌德言詞,但毛本人從未公開出席學習毛著之類的個人崇拜造勢活動)。

 

  「七‧二六重要講話」的自吹自擂色彩極其濃厚,對十八大以來的五年各種評功擺好,充滿了空洞、浮誇的溢美之詞,諸如取得了「歷史性變革和歷史性成就」,「解決了許多長期想解決而沒有解決的難題,辦成了許多過去想辦而沒有辦成的大事」,「意味著近代以來久經磨難的中華民族實現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史性飛躍」,「為解決人類問題貢獻了中國智慧、提供了中國方案」等等。所謂「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史性飛躍」,顯然是將習近平與毛、鄧並列而將江、胡邊緣化的委婉說法。習講話強調當前的中國處於「新的歷史起點」,十九大除了要為第一個百年目標(即「全面小康」)「提出新要求、作出新部署」,更要「謀劃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的宏偉藍圖」,而第二個百年距今尚有三十二年,這也就間接呼應了習思想與毛思想、鄧理論空中接力,「十九大要管三十年」的坊間說法。

 

  「七‧二六講話」幾天之後,習近平的閩浙舊部、上任剛兩個月的北京市委書記蔡奇率先提出「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思想」的新提法。蔡奇三天之內兩度發表了高調頌揚習近平的長篇講話,以典型的林彪式文革語言把是否堅決擁戴習近平個人提升到了「最大的政治和首要的政治紀律」的高度。蔡奇說:「(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事業之所以取得偉大成就,最根本就在於有習近平總書記這個堅強領導核心為全黨掌舵,最根本就在於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和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的科學指引。在當代中國,最大的政治和首要的政治紀律,就是堅決維護好習近平總書記的領導核心地位,這是黨和國家前途命運所繫,是全國各族人民根本利益所在,也是衡量每一位黨員幹部『四個意識』強不強、對黨是不是絕對忠誠的重要試金石。」他還說,要「堅持以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思想武裝頭腦、指導工作」,「用習總書記重要思想舉旗引路」,「把習總書記重要思想作為案頭卷、工具書、座右銘,帶著感情深入學習,深刻把握其精神實質、思想精髓和核心要義」。

 

  其三,習近平身穿迷彩服在內蒙古朱日和訓練基地舉行了中共建國以來首次以建軍節為主題的沙場大閱兵。閱兵式上,習近平宣稱「聚焦備戰打仗」,「有信心、有能力打敗一切來犯之敵」,「有信心、有能力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隨後,軍方再度熱炒「三個一切」和「三個凡是」:「一切重大事項由習主席決定、一切工作對習主席負責、一切行動聽習主席指揮」,「凡是習主席提倡的堅決響應、凡是習主席決定的堅決執行、凡是習主席禁止的堅決不做」。此次非常規閱兵式既對外發出了「不惜一戰」的強硬信號(接收信號的對象大概一是台灣,二是印度),更主要的,則是對內宣示習近平已經牢固掌握軍權,有槍桿子保駕護航,其黨內獨尊地位不容挑戰、不可覬覦。

 

  其四,今年的北戴河人煙稀少,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從一九五三年至二○○三年,北戴河曾經是中共的夏宮,中共中央暑期在北戴河辦公,而傳統的北戴河會議──它有半正式的政治局會議、中央工作會議和非正式的探望、交流、討論兩種會議形式──即由此產生。由於北戴河的辦公、居住地比較集中,提供了中南海所不能提供的在任領導人與「離退休老同志」相互「偶遇」,高官及其家屬們相互串門拜訪的機會(比如,王光美的回憶錄記載了陳雲夫人于若木因陳雲得罪江青而在北戴河到劉少奇家裡求援的往事),這就使得北戴河會議歷來充滿了戲劇性、不確定性和神秘色彩。六二年中印邊境戰爭的決策、「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日日講」的著名口號、習仲勳「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的著名冤案,便發端於一九六二年的北戴河會議。

 

  自鄧小平時代以來,北戴河會議逐漸變成了一線領導人與幕後元老、新老政治局常委為秋天召開的中央全會磋商人事任免、準備全會文件的非正式會議,實際上,其主要的政治功能就是為「老人干政」提供操作平台。這樣的會議,目的是將「集體領導」的範疇從現任常委班子向老幹部群體作大幅度的延伸,自然會令在任領導人所不喜。胡錦濤廢除了北戴河夏季辦公的舊制,但他並沒有能力阻止「老人干政」,二○○三年之後,中共在任與離任高官仍以夏季在北戴河集中休假、療養的方式延續北戴河會議逐漸退化的政治功能。

 

  作為十九大換屆之前的最後一次北戴河會議,今年的人事議題、政策議題、理論議題比往年更重要、更棘手,各方各派爭權奪利、討價還價的激烈程度自然也要比往年更甚。按照慣例,此次北戴河會議將是一次權力分贓的盛會,會議的規模將比往年更大,參會人數理應涵蓋政治局現任常委、委員和健在的老常委。但是,今年八月上中旬,當習近平、李克強、王岐山等人集體「神隱」、俞正聲於八月七日率劉延東、孫春蘭等人赴西藏調研之際,八月九日劉雲山在北戴河公開看望暑期休假的專家(這通常是北戴河已集結完畢的信號),汪洋、韓正、胡春華三位十九大前景微妙的入常人選則連續多日頻繁亮相於各地公開活動,顯示部份政治局成員一度或全程缺席了今年的北戴河會議。這似乎又表明,今年的北戴河會議既不緊張熱烈,也不那麼重要。真實的情形,也許是這樣:十九大的各項主要議題已經在「七‧二六重要講話」之前由習近平乾綱獨斷,此次北戴河開了一些會,只不過是向「老同志」們作會前通報,而非「虛心請教」。如果是這樣,這也就意味著,隨著「隔代指定」接班人制度事實上的破產,延續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干政」傳統也已於十九大前夜如期終結。真是「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江、胡舊部凋零,習家軍全面上位,中央集權加速,個人崇拜升溫,「習近平思想」呼之欲出(除了「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思想」的蔡奇獨家提法之外,「習近平治國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已成當前官方權威媒體日常用語,十九大的正式提法或將為「習近平治國理政思想」),凡此種種,預示十九大即將確立的人事組織路線、思想理論路線必將是一條從「集體領導」重返個人獨裁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