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狀告海關案」跟進報道(三十九)

──「請告訴我誰是中國人……」

李南央

  上篇「跟進」發出後,一位離休的共產黨老幹部寫給我一封電郵,他說:「恕我直言,您與海關的這場官司,我不樂觀。因為這涉及當權者的面子問題,而面子對某些人來說是頭等重要的事。依法治國在高唱,但行動上往往做不到。」

 

  三十年代學生閱讀涉獵廣闊

 

  父親在《李銳口述往事》「中學時代」一章中,回憶了自己少年時代的閱讀生活:「我從小不是個死讀書的人,喜歡看課外書。小學五、六年級時,讀過蔣光赤的《少年漂泊者》和《鴨綠江邊》。進中學讀創造社的書,郭沫若的《女神》、郁達夫的《達夫日記》等都讀過。那時長沙書店聚集的街叫南陽街,有個泰東圖書社,專賣創造社的書,也有魯迅的書。我喜歡讀《吶喊》、《彷徨》等,也愛讀丁玲的小說,還記得《小說月報》上刊登的《田家沖》,對我影響很大。我還買過一本聞一多的《死水》,封面是黃黑色的,書名嵌在一個黑框框中。也讀外國小說,如《少年維特之煩惱》、《茶花女》等。另外還有鄒韜奮的《生活周刊》,政治性不強,但是宣傳愛國主義,使人關心社會生活。還有林語堂的《論語》月刊,林語堂的雜文,也有一點諷刺性。我與好朋友喜歡在一起談論這些課外讀物。有一期《論語》,第二頁是圖片,底子整個背景是黑顏色,一個人躺在那裡抽鴉片,標題是《今日中國之財政》,諷刺得很厲害。我還喜歡看畫報,上海有個左翼畫報叫《大眾》,內容進步。」

 

  一九三○年代的小學生、中學生的閱讀涉獵是如此的開闊。書,對於奠定父親那一代人的社會責任感,勾勒未來理想藍圖所起的作用,怎樣估計都不過份。我自己的經歷又何嘗不是如此:《革命烈士詩抄》、《青春之歌》、《紅旗譜》、《普通一兵》、《紅肩章》、《歐陽海之歌》……讓我以為「跟著毛主席,革命到底!」是唯一的人生之路,「解放全人類」是「革命接班人」應有的抱負和胸懷。今天,走進西單圖書大廈,看看擺放在入口處桌台上的那些印製精美的書籍的封面、題目,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現在很多的年青人會以金錢、名聲、美色……作為成功的標準和追求了。

 

  死堵港台西方出版物進入大陸

 

  我的「狀告海關案」爭的是一己的言論和出版的自由,又何嘗不是為回歸並超越中國上世紀三十年代曾經有過的閱讀空間而努力。所以,這位前輩的說法不準確,北京第三中級法院拖著我的「狀告海關案」就是不審,考慮的不是當權者的「面子」,而是「裡子」問題。書,是開啟年輕人心智的鑰匙,是培養人多元思維方式的沃土,因此要維持一黨專權,而且要「確保紅色江山萬萬年」,就一定要嚴防與「主旋律」不和的書刊在內地出版,同時死堵住港台和西方的出版物進入大陸。判北京機場海關扣留《李銳口述往事》樣書違法,無異於撕開了一個境外書籍自由進入大陸的口子,這件事是絕不能幹的!這才是我這場官司不得開庭的癥結。

 

  王元化、李慎之、李普、李銳

 

  好像是上世紀的最後一兩年,大陸學界有個「南王北李」的說法。南王是王元化,北李據說有三:李慎之、李普和李銳。後來又傳出這一王三李都不同意這個提法,「南王北李」也就漸漸不再被人提及。同王元化、李慎之和李普三位先生,我都有過非常近距離的接觸。二○○二年我的《我有這樣一個母親》一書遭到上海市委宣傳部的查禁時,元化先生還為此書和責任編輯所受到的處罰,仗義向龔學平直言過。我跟生活在北京的李慎之和李普先生的交往自然更多,他們還都到我在美國的家中作過客。

 

  「一樣是威武雄壯的閱兵,一樣是歡呼萬歲的群眾,一樣是高歌酣舞的文工團團員,一樣是聲震大地的禮炮,一樣是五彩繽紛的焰火……,一切都那麼相似。但是,五十年前我是在觀禮台上親眼目睹,而五十年後我已只能從電視機的屏幕上感受盛況。作為一個年近大耄的老人,而且身有廢疾,雖說還能站能走,但要走那麼長的路、站那麼長的時間去觀禮,已經是無能為力了。不過,感覺最明顯的,其實還是自己的心情和腦子裡的思想與五十年前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了。……」慎之先生一九九九年寫出了《風雨蒼黃五十年》。十八年過去了,重讀先生的話,那感覺比當年先生提筆時還要痛徹心扉。

 

  十五年前,二○○二年四月,李普先生在一次老哥們兒聚會上發言說:「毛澤東是一代梟雄──『斯大林加秦始皇』。我們的黨是個幫,有幫規,幫主有生殺予奪之權。宣佈馬克思主義為唯一真理實際上是反馬克思的,因為馬克思最喜歡的格言是『懷疑一切』。我們現在的領袖是神化教條,目的是用教條神化自己。」前幾日在隨意的閱讀中,重溫到先生的這句話。佩服啊!實在是字字精準,正打在中國問題的要害上。

 

  李普、王元化、李慎之三位先生分別生於一九一八年、一九二○年、一九二三年;與生年倒過來,慎之先生於二○○三年最先離去,中間的元化先生在二○○八年走了,李普先生逝於二○一○年,「南王北李」如今只剩下最年長的李銳一人,而他可以發出聲音的最後一塊「陣地」《炎黃春秋》在去年被搶劫了。今年四月十三日BBC播出了一個短片《中國紅色造反者李銳一百歲》(Li Rui: China's red rebel turns 100),父親在片中最後說:「我現在很多熟人有什麼意見呢?你現在什麼事情都可以不做,什麼話都不要講了,你活下來就行了。哈,哈……。」「一二九」那一代中的「兩頭真」已經走入了歷史,現在的人要用自己的腳去踏出自己的路。可是從國內朋友們發來的「跟進」回饋中,我感受到了越來越深重的絕望。父親少年時代讀過的聞一多的詩歌《死水》的頭兩行,寫的是絕望的心境: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劉曉波的遺孀劉霞被軟禁在國內;八月十三日吳淦案在天津不公開庭審,到現場採訪的「美國之音」記者和攝像師被拘留,錄製拍攝的內容被警察刪去;被判刑十二年的楊天水在還有四個月刑期屆滿時傳出患腦瘤的消息……。

 

  請告訴我誰是中國人,/啟示我,如何把記憶抱緊;/請告訴我這民族的偉大,/輕輕的告訴我,不要喧嘩!

 

  聞一多先生另一首詩《祈禱》的這最後四行,近些時日總是跟《死水》中的詩句糾纏在一起在腦中嗡鳴。

 

  「國內民主呼聲越來越大」

 

  今天早晨打開郵箱,讀到國內一位朋友──一根實實在在的小草,發給我的一句話:「現在國內民主的呼聲越來越大,在廣泛的傳播。他們是阻擋不住的。」令我精神一振,提筆寫就這篇「跟進」。這位朋友是中國人,曾經的「南王北李」是中國人,剛剛逝去的劉曉波是中國人,正在以個人的自由為代價為他人的自由而抗爭的吳淦、楊天水是中國人……,他們是我們這個民族有一天會變得偉大的希望。我沒有加入美國籍,也是中國人。很多好心的朋友們都替我擔心:「以現在形勢的發展,你再這麼『跟進』下去,說不定哪天就被抓進去了。」我知道堅持持有中國護照對於我意味著什麼,它的背面沒有印著:「當你在海外遭遇危險,不要放棄!請記住,在你身後,有一個強大的祖國!」卻會令我在進入中國大陸後,被抓捕的危險如影相隨。我一直在告訴自己,而且這個信念在心中扎根越來越深:「當你在中國大陸遭遇危險,不要放棄!一定要記住,在你的身後,站著一群不願作奴隸的先輩和同胞,不要辱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