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狀告海關案」跟進報道(四十)

──人需面鏡,以正衣冠

李南央

  第十三份延審通知書

 

  「跟進三十九」發稿之後的八月二十一日,北京第三中級法院向我發出第十三份「延長審限通知書」:

 

  李南央:

 

  本院受理的原告李南央訴被告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機場海關一案,經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准許,延長審理期限三個月。

 

  特此通知。

 

  五十六個字,跟第一份「延審通知」一字不差,只有落款日期不同。二○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我曾給北京市高法院長慕平先生和市高院批准延長審限有關部門寫了一封公開信(即「跟進十四」),提出請求:

 

  一、請出示三中院四次向貴院提出「延長審限申請」的證據,即:四次提交申請的時間和提交人的職務、姓名。

 

  二、請出示三中院四次向貴院提出「延長審限申請」的理由,即:每次提請貴院批准延期的「特殊情況」的說明行文。

 

  三、請出示貴院四次批准三中院「延長審限申請」的日期和「批准書」的簽署人。

 

  若三中院確實四次向貴院遞交了「延長審限申請」,那麼請高院書面答覆:

 

  一、如果三中院四次「申請」均沒有出具任何理由,或者所出具理由明顯不充分,貴院因何作出本案情況「特殊」的判斷?

 

  二、如果三中院四次「申請」出具的理由完全相同,或基本相同,貴院因何不問責三中院在整整一年的時間裡對本案不進展、不作為的失職行為?

 

  三、如果三中院四次「申請」的理由各不相同,那麼貴院次次承認其理由「特殊」,照批不誤的法理依據何來?

 

  無論是慕平先生還是市高法批准延長審限的部門,對我的請求不理不睬,三個月照准「延審」一次,像一部數控機床。直到拿到第十三份「延審通知」的今天,我這個原告對三中院申請延審的理由,高院批准其申請的依據,從任何一院沒有得到哪怕一次的通報。這讓我不能不以為:三中院十三次「延審申請」跟發給我的「延審通知」一樣,用的都是早就存入電腦的同一文本,每次不過改改日期罷了;同樣,高院的「批准書」也是個可以永遠使用下去的樣本文件。嚴肅的上報和審慎的批准程序,在北京三中院和高院之間變成了文牘遊戲,玩得樂此不疲,法官、法院的尊嚴在它們那裡降到「○」還不算到底,繼續從數軸的「原點」向左側一路無止境地滑落下去,已經厚顏到不知何為無恥。有一點我是一定要指出的:被中、高二院的「批准」文件罩著的三位合議庭成員:賈志剛、董巍、陳金濤是觸發這個文牘遊戲的第一「點擊手」,他們的個人責任是推卸不掉的。也許選擇留在這個「遊戲」中給他們帶來了利己的實惠,但是「玩兒法律」在有了「行政訴訟法」的中國的今天,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是遲早而已!

 

  合議庭成員只一人合法

 

  不止於此,我案合議庭還有一點也甚為可笑。二○一五年三月九日我曾收到三中院的「變更合議庭組成人員告知書」,原合議庭成員之一的胡曉明審判員由陳金濤代理審判員取代(據書記員張怡告知的原因是:胡曉明離職);此外,這份「變更告知書」還將合議庭另一位成員董巍的職稱從審判員降為代理審判員。我即在二○一五年四月發出並寄給賈志剛庭長的「跟進十」中指出:「行政訴訟法」第六十八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行政案件,由審判員組成合議庭,或者由審判員、陪審員組成合議庭」,並未指明可參照《人民法院組織法》相關條款,由助理審判員代行審判員職務。故董巍和陳金濤二位不具備作為行政案件合議庭成員的資質。兩年半來,三中院從未對董巍和陳金濤的代理審判員的稱謂作出過更正,也就是說,我案合議庭三名成員中只有一位──合議庭長賈志剛具有合法資質,而另外兩位成員的指定都違反了「行政訴訟法」第六十八條行政案件合議庭組成人員的規定。法規在三中院到底算個什麼?我真是無語!

 

  美國拆歷史人物雕像狂潮

 

  剛剛過去的八月的美國也非常地不消停,除了德州的洪水災害,還讓我重溫了五十年前中國文革「紅八月」「破四舊」的瘋狂。隨著夏洛茨維爾市因拆除李將軍塑像引發的暴力衝突,美國掀起了一股以「反對白人至上」為名的狂拆歷史人物雕像的浪潮。一位住在新澤西州的朋友任教的大學──Stockton University,居然由校長決定,將立在校園內的,以其為校名的Richard Stockton先生的胸像搬走了,理由是他曾經蓄奴。而這位先生可是當年代表新澤西州在《獨立宣言》上簽字的人物。這位朋友說:「現在從校長到教師正在e-mail上認真討論校名的問題。明言支持改名的人顯然比明言不支持的人多。(也難怪,當年把『協和醫院』改成『反帝醫院』時有幾個人敢說不支持?)原來以為『紅衛兵』和『破四舊』是中國特有的,看來錯了。更甚之,這裡的『紅衛兵』還不只是『小將』,連資深媒體、教授、議員,離『紅衛兵』都只有一步之遙了。」這種毫無理性的,幾天之內便席捲美國的拆、拆、拆……讓我們這些踏上美利堅大地之初,看到內戰敗將李將軍的雕像屹立在自己所居城市的廣場,對美國不以成敗論英雄的寬廣胸襟感佩無以的異國人,瞠目結舌。我周圍跟我同齡的來自大陸的朋友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這些美國人現在幹的事兒,我們早在五十年前就見過,不新鮮。他們不過重復著我們當年因對歷史的無知而顯現的荒唐和愚蠢。

 

  這真是讓我深深地體會到,所謂的「文化大文革」,其實不單單只會在共產中國發生。人性之惡、人性之陋一旦群體性地爆發,在哪裡都會引出毀滅性的災難。無論哪個民族在歷史上犯的錯誤,出現的罪惡,都應該是世界性的財富,用文字記錄下來,其教益往往超越國界。中國的古訓極具哲理: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樣說開去,我這場「狀告海關」官司的意義不可謂不大了。《李銳口述往事》是李銳對自己一生的回顧,也是自己在中國共產黨內經歷的回顧,爭這本書的傳播自由,即是守護著李銳曾經經歷的百年中國事兒不被後人遺忘,不再重覆前人曾經的悲劇。

 

  李銳呼籲要搞清楚三個問題

 

  《李銳口述往事》「臧否人物」章中「毛澤東」一節有如下一段:

 

  「外國人說毛有人格魅力,他把斯諾俘虜了,還有基辛格也是。把毛完全臉譜化,說他從一開始就是怎麼樣壞的人,也不公平。他沒有那麼多的優點,也就不可能表現出那麼多的缺點。可以這麼講,搞出了那麼大的亂子,他有本錢,沒有那個本錢,能出得了那麼大的亂子嗎?那麼多人跟著他鬧?老中青三代人都跟著他鬧啊!毛是變化的,這個變化他自己負主要責任,別人也要負責,包括劉少奇、周恩來,還有我們這批人,還有後來的紅衛兵,都有責任。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呼籲要搞清楚三個問題:第一、人類社會的歷史進步依靠什麼?第二、理論和主義是什麼?第三、共產黨是什麼?」

 

  這話值得深思。李銳認為毛澤東有本錢,所以老中青三代人跟著他一起鬧,鬧出了大亂子。可是今天北朝鮮的金正恩,除了「根正苗紅」之外,並無其他本錢,卻也攪出驚天動地的「大亂子」。他用高射炮把開會打盹、跟自己頂嘴的武裝部長玄永哲轟了;用高射機槍掃了自己的姑父,然後用火焰噴射器焚屍;他上台五年,導彈飛越日本,如今已可打到美國本土,連氫彈都成功了。而南韓、日本、中國、美國……似乎全世界都拿他沒辦法,在他的核武訛詐下,美國總統特朗普似乎已經開始考慮用美國納稅人的錢向他「買和平」了。所以李銳在「口述」中呼籲的要搞清楚的三個問題,實在不單是中國學者需要研究的問題,也是西方學者解開集權國家何以無以復加地作惡,卻可屹立不倒之謎的一把鑰匙。

 

二○一七年九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