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也曾來過香港,但那大多止於一般的觀光。趕路、購物、會友,大有分秒必爭的態勢,與香港本身「鬼見愁」的生活節奏倒也契合,但就是在這樣蜻蜓點水的接觸中,我對香港也有一定的好感。這好感來源於交通的便捷,來源於在中環、彌敦道這樣寸土尺金的地方,還深藏著一些頗有點尋寶意味的小舊書店,讓我這樣的書蟲有如入書鄉之感。二○○八年二月應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服務中心的邀請,做一個短期的訪學,前後所待時間近一個月。於是增添了一些與此前不同的觀察角度,借《動向》約稿之機,瑣屑談來,供大家玩味。

香港議員與內地人大代表
由於中大接待訪問的學者較多,學校賓館床位緊張,因此中國服務中心與我達成協議,由我自行解決住宿吃飯,於是我便住在岳父母家中。香港的房價之貴是世界有名的,但政府對平民百姓是有所保護的。岳父母都是新移民,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裡,雖然相對較窄,但價格低廉到大約一千五百港元左右,同比價格之下,大陸政府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一點,不由你不感歎欷噓。

我曾忝列成都市的人大代表,雖不是選舉的,但一直假戲真做。你想我當花瓶,我就來真格的,對政府諸多措施都持批評的態度,不稍假辭色,因此盡量多地在代表中養成一點批評政府的風氣。但與香港的普通議員相比,其差距卻不可以道里計。我在愛民村住了近一個月,因在節中,岳父的手機常接到一位叫左鑾雄的議員的祝福短信,同時還看到他和另外一位議員一起合印之傳單,要求提高老人的生果金(高齡津貼)至一千元的提議。另外,還看到馮檢基議員的闢謠信,並提到實現香港普選特首的願望與決心。在他看來,不能直選特首,就會對民主自由有著很大的傷害。但大陸方面為了控制香港,卻一拖再拖,二○一七年的直選許願,到時不知他們又會耍什麼花招。

在香港書店享受淘書樂趣
田園書屋此前我曾光顧過,選了不少該店所出的與中國內地有關的研究著作。這次因宋永毅兄之介,我去見田園書屋的老闆黃尚偉先生。黃先生十分熱情,帶我們去朗豪坊吃中飯喝咖啡後,才仔細地給我們觀看書店與庫存,一起攀談他開書店的經歷,實在是香港書業的好史料。他選了許多田園書屋自己出的好書送我,其中有宋永毅兄、丁抒先生編的作品,也有四川周倫佐先生研究紅衛兵的書,就連台灣出的巫甯坤先生的《一滴淚》,黃先生也一併送我,實在可感。不過,我自己也在他的書店買了些如徐中約《中國近代史》(上下)之類的書,這真是一個幸福的下午。

清末詩人黃遵憲五過香港,與香港有關的詩作不少,其中最著名的當數一八九六年四月所寫的《贈梁任父同年》七絕六首。其中香港的繁盛與地價之昂者,「連環屯萬室,尺土過千金」(其五)。關於「連環」,黃遵憲自注說:地勢如環,故名上、中、下環三環。中環是各種著名商業金融機構的所在地,這次內地在港工作的一幫朋友邀我至毗鄰蘭桂坊的雲咸街晚餐閒談,讓我再三感到這一點。

香港的書店有不少,但前景似乎並不那麼樂觀。即便經營比較好的田園書屋、神州古舊書店,也因諸種費用的上揚,常有左支右絀之感。正是我在港時,羅志華所經營的青文書屋關門大吉,他在書庫裡整理庫存時被書壓死,而多天之後才被人發現,引得香港文化界一片欷噓懷念。這樣的「二樓書店」--香港許多書店在二樓,可省點房租--不知尚能撐持多久,惟願我以後去香港時,還能到那些老朋友們的書店裡去淘書。

香港的可愛與可憂
這次到香港中文大學做個短期的研究,得以飽覽中國服務中心所收藏的諸種資料、書籍和光碟,非常高興。中文大學校園環境之清幽美麗,寬廣自然,依山而建,遠眺吐露港,在寸土尺金的香港,真不愧是讀書向學的好地方。服務中心諸位師長熊景明女士、李永剛兄及諸同仁耐心細緻的服務令人稱道,他們溫和的笑容,平靜細緻處事的態度,在在都給我以一種即之也溫的教益。據說香港的土地百分之七十是綠地,而百分之三十被劃為郊野公園(相當於美國的州立公園),讓香港人有可遊可玩之地,有親近大自然的機會,這實在是非常難得的舉措。他們在建郊野公園時,絕不是像內地那些管理者一樣,把原住民一體地遷出去,而是尊重他們的選擇。比如原住民,家中有了男丁,十八歲後可修房子,建築面積七十平米。我們在鹿頸遊玩海邊的路上,就看到這樣一幢三層樓的小洋樓。從鹿頸隔海看過去深圳對岸高樓林立,完全將自然景觀破壞殆盡,倒是這邊完全是一派鄉野之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但香港這幾年的變化也並不是沒有可憂慮之處,特別是九七年之後,在政治上的逐漸內地化的傾向,這實在讓人憂慮。一個專制的大母國,對一個自由的彈丸之地,其牽引其制約,是可以想見的,何況官方是搞統戰的能手,只有符合它專制的利益,它的滲透與鉗制,是無往而不利的。我每天中午到中大范克廉樓學生食堂吃飯,都要去相當於北大三角地的學生張貼言論的地方,邊吃邊看。前兩天看到一條大紅的標語,叫「熱列慶祝劉遵義同志當選全國政協委員!」--這當然是學生模仿內地的口氣,諷刺中文大學校長劉遵義先生--旁邊的展板上貼著《蘋果日報》一月三十一日的一篇批評劉遵義此舉的文章,標題我搞忘了,大意是劉去年底給前特首、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董建華授與中大榮譽法學博士學位,過不久劉就「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報紙便質疑此事是否有貓膩,從而損害中大的自由與品格。這樣的事例,於近幾年並不鮮見,比如《蘋果日報》同時還指出香港大律師公會主席袁國強當任廣東省政協委員,也有難以說清的事體。學生能將此文貼出來質疑劉遵義校長,這表明香港畢竟還不是內地,學生還有對校政批評與質疑之自由。但香港的大學裡面這樣的變化,這樣向官員頒發榮譽學位,而且還有後續無法解釋的「交易」(究竟是不是交易,尚難確定,但你要頒給像董建華這樣的政客,就難免讓人把這兩點聯繫起來),終究是不可取的。阻擾並推遲香港的普選和對香港的內地化,是官方專制思想在香港逐一實施之步驟,我認為香港的知識界不可不警惕,到哪一天自由完全喪失的時候再起來反抗,恐怕成本會高昂到不可算計。

二○○八年三月六日於晚十一時成都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