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於八○年代馬英九在哈佛大學完成法學學業返台後不久,筆者即開始與他交往、談話,對他的學識、理想、理念印象深刻。一九八七年筆者在紐約曾與謝長廷參加一場辯論會,展開交鋒,對他的辯才、犀利的言詞及政治主張至今記憶猶新。想不到二十多年後他們二位分別代表朝野兩黨參選二○○八年的台灣總統。去年五月馬謝分別被國、民兩黨提名為總統候選人後,筆者在台曾與他們談話,增加了對他們二位的瞭解。

馬英九的理念與主張
筆者長期觀察馬英九的政治言行,發現他最近雖提出一些新的論述?如「原鄉精神」?,但他的基本理念與主張仍然明確反映他的政治理想:

反對六四鎮壓,堅信「自由民主必須是兩岸的共同語言,也是兩岸對話的基礎」,要求中共推動民主改革,尊重自由及人權,勵行法治。馬英九反對「一國兩制」及「反分裂法」,支持大陸民運及六四平反。

反對中共對台的武力威脅及外交打壓,要求在「九二共識」的基礎上恢復兩岸協商,敦促中共解除對台灣的飛彈部署及運用雙方均可接受的模式(如亞銀模式)來協助台灣進入世衛組織及其他國際官方機構。馬英九深信,在現階段兩岸必須維持現狀,推動三通,維護台海和平。

力主壯大台灣,結合亞太,兩岸合作,佈局全球,強調國際觀及全球化,反對鎖國政策。

反對操弄族群議題及朝野對抗,力主族群融合及朝野合作。

雖主張淡化統一主張,深化本土論述,但堅決反對基本教義派的台獨主張、民進黨的「大閩南沙文主義」,要求紮根本土、文化多元、推動自由化與民主化,尊重不同族群的訴求,強調「以台灣為主,對人民有利」,並堅持悍衛中華民國,擁抱台灣。
馬英九並非統派,當然也不是獨派;他主張維持不統不獨的現狀?其實就是維護台灣實質獨立的現狀?、兩岸交流及台海和平。他因而提出「不統、不獨、不武」之說?意即台灣維持不統不獨的現狀,中共不以武力威脅台灣或對台用武?。

馬英九雖主張兩岸三通,改善兩關係,但卻堅決反對中共的一黨專政及壓制民運。自一九九○年至今,他每年均在台參加六四活動,批判中共。三月四日李登輝特別向日本媒體指出,馬英九並不「親中」,而是「一向反共」。馬英九回應說:「我昨天反共,今天反共,我明天還是反共,但我不反華。」馬英九反對中共政權,但不反對中華民族。

謝長廷的路線與政策
二○○一年謝長廷在高雄市長及民進黨主席任內,筆者與他針對台灣的內外問題曾有一次深入而冗長的談話,他完整地申述他的理念與主張。此後在他閣揆任內?二○○五至二○○六?,他也曾多次對外說明他的政策主張。去年五月底筆者在台曾與謝談話,他提出他的最新看法。近年他的政策主張為因應選舉的壓力而有所調整,但他的基本路線與理念仍然相當一致,並無實質的改變:

尋求朝野和解,開啟政黨合作,建立安定政局。

推動兩岸三通,擴大交流,維護台海和平。

現行憲法為一中憲法,如有不合時宜之處,應予修改,但在修改前各方應遵守現有憲法的精神。

政府應推動形成共識後的政策,暗示他不會推動具有爭議性的全面正名運動。

期盼行政、立法和睦,主張和解共生?他強調「共生」一詞涵蓋一中多元主張,與台灣的主體性並不矛盾?。

謝長廷在擔任閣揆期間,曾推動五項兩岸交流及合作:

一、允許台灣航機飛越大陸領空,縮短由台飛往歐亞城市的距離與時間?二○○五年九月上旬台灣航機已開始飛越中國領空,節省甚多航油?。

二、擴大金廈的小三通,以涵蓋澎湖。

三、支持台灣水果登陸,協助台灣果農擴大市場。

四、展開兩岸客貨包機便捷化的協商,以滿足兩岸民眾及台商的需求。

五、研擬開放大陸民眾來台觀光、旅遊,協助振興台灣的旅遊業。

此外,謝長廷沒有意識形態的包袱,應可推動他的「和解共生」等理念。他是民進黨內理性務實派的領袖,他在總統初選中的勝利顯示務實派在黨內抬頭。

馬謝的異同
馬英九父母於一九四九年逃離大陸,來到香港,於一九五○年生下馬英九,隨即全家遷往台灣。馬英九在台灣成長、就學,於一九七二年自台大法律系畢業後赴美留學,一九八一年自哈佛大學取得法學博士學位及在美短暫就業後返台,先後在國民黨及國府擔任要職,一九九八年參選台北市長獲勝,二○○二年連任成功,後又當選國民黨主席,二○○六年因市長特別費案被起訴,隨即辭黨主席,並宣佈參選總統。馬的特別費案歷經二審,均判無罪,現仍待三審判決。馬英九返台後也曾在台灣政治大學任教。

謝長廷於一九四六年在台北出生,六七年自台大法學院畢業,五年後在日本京都大學獲頒法學碩士學位。謝馬雖均出自台大法學院,但畢業後卻有完全不同的經歷:馬受蔣經國的重用及提攜,從政之途非常坦順;謝則投身黨外民主運動,並為美麗島事件受難人士擔任辯護律師,後與其他黨外人士共創民進黨,建立台灣的第一個反對黨。謝長廷也曾參選台北市議員及立法委員均獲勝,並曾當選民進黨主席及高雄市長,後又出任閣揆。

在個性上,馬謝兩人均是溫和、理性之士;他們在各自的黨內均是開明、務實派。馬英九敦厚誠懇、學識豐富,為一學者型的政治人物,反對偏激主張;謝長廷口才極佳,善於雄辯,滔滔不絕,為一典型的律師,筆者與他談話時發現他頗具說服力。謝在民進黨內實是異數,不容於偏激的基本教義派。謝頗具攻擊力,馬則善於防禦自保。在認同問題上,馬謝均認同台灣,馬強調台灣的自主性,不受制於中共;謝則堅持台灣的主體性,與大陸為兩個截然不同的主體。

「世紀大辯論」
二月二十四日馬謝舉行政見辯論會,各方稱之為「世紀大辯論」。謝長廷一開始即主動出擊,氣勢高昂,咄咄逼人,令馬英九陷於被動、防守。謝並特別指出馬的特別費案、馬的綠卡問題、馬妻周美青的股票及其他問題,以質疑馬的誠信。馬英九則主打謝長廷及其幕僚所牽涉的貪腐弊案。謝採攻勢,馬則採守勢,避免陷入與謝的口水戰,積極申述他的政經政策?特別是兩岸政策?,並以經濟及民生為重點,希望促使台灣的經濟復甦、繁榮穩定、族群融合及台海和平。

謝長廷則暗諷馬英九為親中統派,並不認同、熱愛台灣;馬則指出,他認同台灣,國籍為中華民國,他的先人均埋葬於台灣,他逝世後亦將葬於台灣斯土,即使「遺骨燒成灰仍是台灣人」;台灣即是他及其先人的「原鄉」。

謝長廷因使用太多時間攻擊馬英九個人,因而未能完整申述他的政策主張。

馬謝論戰猶如學者與律師之辯。馬溫和理性,希望以理服人,似一教授;謝則頻頻出擊,攻擊對方,保護自己,似乎是一典型的律師。

雖然各方普遍讚美謝長廷在辯論會中的表現,但辯後民調顯示,肯定馬的民眾卻遠遠超越謝(約二對一);辯論會後馬蕭的民意支持率下滑約七個百分點,謝蘇則上升了三個百分點,但雙方的差距仍高達兩成。

馬謝陣營的口水戰
除參與辯論會外,雙方也積極展開口水戰。謝長廷首先發難,明確指出馬英九及其家人持有美國綠卡甚至美國護照,認定馬對台缺乏忠誠,並不愛台,甚至暗示馬有意聯中制台。

謝長廷的指控發表後,馬英九舉行記者會,承認七○年代在美留學期間,為了申請學雜費貸款及學業完成後在美短暫就業,曾以「依親」方式(其姊馬以南為美國公民)申請綠卡獲准,但二十多年前返台後,即不再使用綠卡,形同放棄而失效;其長女在美出生,故擁有美籍及美國護照。但謝長廷仍然窮追猛打,馬英九則沉著應戰。綠卡風波後台灣媒體所作的民調顯示,雙方的支持率之差距已縮減至一成八左右。此外,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指出,根據美國移民法,持綠卡的外籍人士離美超過一年,綠卡即失效,印證馬英九的說法。

綠卡風波發生後不久,台灣《壹週刊》發表專文,透露謝長廷曾於一九八○年代擔任台灣調查局的「線民」。週刊指出,謝長廷在八○年代曾擔任「美麗島事件」的辯護律師,積極維護繫獄的黨外民主人士,但卻同時擔任政府特務及情治機構調查局的線民?即「臥底」?,為國民黨政權收集黨外民主運動及組黨之情資,並打擊、分化反對陣營,甚至領取獎金及其他費用,扮演雙重身份,形同「出賣同志」。但週刊並未提出具體證據以證明上述指控,謝長廷則極力澄清,否認曾任「線民」,認為島內有一毀謝的邪惡集團,全力打擊謝,以拯救馬英九的選情。

馬英九本人則極力避免口水戰,故未曾攻打謝長廷的「線民」問題;立委邱毅及其他國民黨有關人士則猛攻謝的「線民」問題。

上述兩大事件可能在三月二十二日總統大選前仍無法真相大白,對兩位候選人的誠信與忠誠只好由選民去判斷。

辯論會後謝長廷猛攻馬蕭所主張的「兩岸共同市場」,斥之為「一中市場」,對台灣將造成無比的傷害。馬英九則明確指出,「兩岸共同市場」為雙方的「共同市場」而非「一中市場」,台灣也不因此放棄主權;馬當選後雖有意推動共同市場,但仍有甚多限制(如不開放大陸勞工及農產品來台),故不會對台造成任何傷害,只會促進台灣的繁榮,但謝仍然繼續猛攻此一問題。

總統大選之展望
謝長廷為一土生土長的台灣本土人士,但卻有民進黨貪腐政權及八年惡劣執政的沉重包袱,無法與之切割。謝長廷必須以理性、務實的大陸政策來爭取足夠的溫和中間選民,才可能當選,但卻因此將冒犯偏激的基本教義派?約百分之二十的選票?,謝長廷實已陷入兩難的困境。

馬英九出生於香港,肩負著外省人的「原罪」包袱,對爭取某些本土中間選民似仍有困難。而國民黨的黨產問題則是民進黨攻擊的重點之一,也是馬英九無法擺脫的包袱。

馬英九在北台灣、東台灣及外島具有無比的優勢;謝長廷則在南台灣應可超越馬英九。現雙方均全力爭取中間選民之支持。

因此,雙方之決戰點應是中台灣及中間選民。馬謝任何一方如能在中台灣勝出,並能爭取一半以上的中間選民之支持,勝出的機率將可大增。

現已非常接近總統大選之日。馬英九享有較好的形象及超高的民意支持率之優勢,謝長廷則享有本土的優勢。如綜合各種因素,且無其他意外事件,馬英九的勝選可能性應超越謝長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