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克雷諾夫在《農夫與狐狸》寓言中說的:「賊人改不了盜賊本性,即使他已成了百萬富翁。」也像俗話說的那樣:「打慣了人的人一旦不能打人,就有挨打的感覺。」在這裡,以前的整人者也改不了整人惡習,即使他們已進了牛棚。本來嘛,整人者從來不僅不受到批評、懲罰,而且可以飛黃騰達。已經飛黃騰達的不會因為以後反左就下降職位,歷來都是「左比右好」。在這樣可恨的「左」的氣候、環境中,以前的整人者怎麼會去自動改正自己的惡習呢? 一般來說,「地富反壞右」已經被踩在最低層了,沒法去欺侮別人。現在,欺侮人、整人的還是以前的整人者。「諂上壓下」,這些人對上級是奴才,對下級、對目前地位不如他的人,必然擺出主人的架勢。既然整人者還在整人、欺侮人,幾十年過去了,本人沒有一點反省、懺悔。在這裡,介紹三個例子: 汪琦:靠運動踩著別人往上爬 反右時,記者部人數不多,劃的右派分子數目卻是全社第一,支部書記汪琦在其中立了頭功。在文革中,汪琦說過對江青不滿的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也進了牛棚。她口口聲聲承認自己是現行反革命。以後我才聽說,其中一個原因是:她的丈夫劉白羽被關了,她打抱不平:「劉白羽是第一個稱毛主席為紅太陽的人,怎麼能把他關起來呢?」於是,她也進了牛棚。她對牛棚領導和革命群眾低聲下氣、唯唯諾諾,不斷向牛棚領導靠攏,匯報別人的長短?? 在牛棚,我們五個女的住一間小房。汪琦對「地主」岳立經常笑臉相迎,對我和田蘭欣、胡濟邦卻經常橫眉冷對、惡語相向。特別是對胡濟邦,她不斷打小報告。因為我早被她打下去了,而胡濟邦在資歷、品性、能力各方面都比她強,這是不能讓她忍受的。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她無限上綱,用大帽子壓人,而她自己卻比別人更「糟」。例如:胡濟邦帶來一個大茶缸,冬天,她的手不能受涼,她就打一缸熱水焐手。汪琦就散佈,說胡濟邦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沒有改變。俗話說:「管天管地,不管人拉屎放屁」,汪琦卻要去管。我們每天吃完早飯就要出工,汪琦說:胡濟邦在早飯後、出工前都要上廁所大便,是逃避勞動,她把這個發現向「走資派」們散佈後,還向牛棚領導打小報告?? 陳浚:整人的「打手」 誰知好景不長,一九六六年文革一開始,陳伯達帶領工作組到人民日報社奪權,說陳浚是報社的四大家族之一(另外三大家族是吳冷西、胡績偉、王澤民)。除了吳冷西後來才進報社的五七幹校外,其他三人都進了牛棚。 陳浚在牛棚,能吃能睡。他在我面前,仍然以領導者自居,常常向我做工作,要我服罪。他對我說:「現在大家都不說真話了,就你一個人在說。」有一次,他大驚小怪地問我:「你怎麼給劉少奇寫起信來了?」我說:「他當時是副主席,我怎麼不能給他寫信?」他說:「他說反右派需要甄別,你也說反右派需要甄別,你和他思想一致!」我說:「劉少奇究竟有什麼罪惡,我搞不清楚,不過,他說反右派需要甄別,是說對了!同時,我在五十年代就說了,劉少奇六十年代才說,我在先,他在後,是他和我一樣,並不是我學他的。」看來,造反派對劉少奇抄家的時候,把我以前給他的信抄出來了。不知陳浚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知道這件事。 有一個多月,牛棚領導罰我整天幹髒活、重活,每頓吃鹹菜、窩窩頭,喝白開水,但伙食錢還是和大家交一樣多。對這種「變相肉刑」似的折磨,人人表示沉默。有一次,沒有白開水,伙房不能為我一個人另燒。組長崔錄叫我跟大家一樣喝白菜湯。陳浚跑來聲色俱厲地質問我:「領導讓你喝白開水,你怎麼喝起白菜湯來了?」我說:「崔錄讓我喝的,沒有白開水了。」他才無話可說。使我感到,這位副部級領導幹部思想的低劣、內心的兇殘,還不如被稱作漢奸的崔錄。但像陳浚這樣的人很快在牛棚得到解放。後來跟著四人幫跑犯錯誤,是毫不奇怪的。 有兩副面孔的蕭風 反右鳴放中,大家對蕭風提意見,說他對上級一副面孔,對下級又是另外一副。文革時,革命小將把他被捕過的事情翻出來,說他是叛徒。他來到牛棚,對在牛棚裡的以前領導、牛棚的現領導和革命小將們唯唯諾諾、畢恭畢敬。對其他人卻是張牙舞爪、兇神惡煞。在勞動中,他經常對後種人發脾氣,好為人師,給人亂扣帽子。他整天吵吵嚷嚷、嘴巴不停,發泄他內心的煩躁、不滿,我們這些人成了他的出氣筒。 有一次,他跟胡績偉抬土,他在前,胡績偉在後。他上坡,胡績偉沒有上,害得他跌了一跤,他一聲沒吭。不但如此,當胡績偉大聲責怪他上坡不打招呼的時候,他嘿嘿笑著。我看見了這一幕,也感到好笑。要是換了另一個人,蕭風不知要吵得怎樣天翻地覆! 由於我的最低層地位,我看見了許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看見了堂堂高級領導幹部的真面目。像這種不用自己的腦子、唯上是從、諂上壓下的例子是數不勝數的。至於自私自利、損人利己的行為也隨時可見、舉不勝舉。我不斷勉勵自己:「這是瞭解人們真面目的最好時機,不要放過這一時機,要沉住氣,做一塊試金石。」 我遭受了一般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同時也由於我的記者「職業病」,嘗到了一般人嘗不到的樂趣。這也是我數年來身處絕境從來不想自殺、而且害怕我突然死亡的一個內心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