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浮沉
林昭就義四十周年 北大反右危害猶在
(大陸)
俞梅蓀

  一九九八年春,北京大學百年校慶之前,法律系的老同學得知我在獄中被評為勞改積極分子,理應依法減刑一年,卻因拒不接受強加的罪名而未果,邀我參加某媒體主辦「什?是北大精神」討論。

  以林昭的北大精神來回報母校

  什?是北大精神?當以天下為己任矣!北大歷代莘莘學子在各個領域出類拔萃者不計其數。老校友緩緩憶述林昭等同學,在萬馬齊喑的時代迎風吶喊,呼喚憲政民主和自由,招來「反革命」大罪,被捕入獄、終致被槍殺,而捨生取義。這些低沉沙啞的微弱之聲,那傲立於天地之間的英魂,使我深深震撼,原來「勇於追求真理,敢冒風險,義無反顧。」這才是生生不息的北大精神!想到自己在冤獄中不畏強暴,慶幸自己沾上了一點北大的精氣神。

  五月四日,來自海內外老中青校友匯聚校園,神采飛揚,高談闊論;校友們捐巨資興建的樓堂館所開張,歌舞昇平,極盡榮華。報道說,北大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我們班的同學一九八四年畢業,十四年後回到老師身邊,個個事業有成,春風得意。法律系贈送我們每人一大包精美的紀念品,大家紛紛為母校捐款,捐二百元者名字將印在紀念冊上,捐二千五百元者名字將刻在大禮堂的座位上。我因刑滿釋放沒有任何收入,一位女同學要代我捐款,被我謝絕。我說,要以林昭的北大精神來回報母校。

  二○○○年,張思之(人權律師,右派分子)把其專著《我的辯詞與夢想》(台灣版)送給我,他在序言指出:林昭被處決得如此奇冤,應該依法善後處理,至今卻未有律師介入,實為律師界的無能與恥辱(大意)。其所言極是,然又是,非律師不為而實不能矣!

  歷史上能有幾位這樣的女杰?

  二○○七年是反右派運動五十周年,當年五十五萬右派分子,被判刑入獄,被送到勞改農場,被送到農村、工廠監督勞動,長達二十餘年;株連家人和親友逾千萬人。如今,倖存者僅三萬耄耋老人,最年輕的已七十歲,他們追求民主與科學的理想始終未變。五十年沉思一朝吶喊:「反思歷史,開放言禁,徹底平反冤案,賠償受難者的損失。」去年四月六日,三十多位右派分子首次毅然挺身而出,聚在一起發出依法維權之聲,還為林昭等反右殉難者默哀。聚會之後,王工(律師,七屆全國人大代表、右派分子)在送給我的新作中指出:「林昭遺案,法定應由最高人民法院管轄和善後。林昭在上海被殺害,必須責成有關部門退還死刑槍斃的五分錢子彈費;公開林昭案卷的全部法律文書和林昭在押期間的所有『血書』,以還公?的知情權。」

  趙根植(北大助教,因其丈夫成右派分子而受株連被貶出北大)給我來信:「近日我和丈夫看了三遍胡杰的《尋找林昭的靈魂》(文獻片),我們的心在淌血。在一九五七年恐怖的政治環境下,林昭能夠直斥專制制度,直斥暴君。在五千年的歷史中,能有幾位這樣的女杰?真希望有一天,每個中國人都能知道林昭,中華民族多?優秀的女兒,她超凡的才華未能施展,卻死在野蠻專橫的儈子手的屠刀下。」我作為右派之子,常被右派老人邀去參加他們的聚會,時常聽到他們說起林昭,其悲憤與沉重,溢於言表,林昭的精神感召著我。

  今年初,一位後來曾擔任某部門中共黨委書記的右派老人告知,四月二十九日是林昭遇難四十周年,提議我去看看。四月中旬,我拜讀林昭的一位右派同學參加林昭骨灰安葬的撰文,使我再次感受林昭「寧為玉碎,以殉中華」的勇烈。我去信要到蘇州隨他一起祭奠林昭,並邀兩位海軍總部的右派分子夫婦同往。

  慕名瞻仰林昭墓竟未成行

  他回信說:「二○○四年由中國社科院文學所原所長許覺民來主持其外甥女林昭骨灰入墓活動,自是名正言順,他是一九三八年加入中共的老同志,現已作古,再沒有合適的人來主辦紀念活動了。林昭的妹妹在海外,近日不會來。林昭一九四九年在蘇南新聞專科學校的同學,居住在常州和上海的要來掃墓,他們將在二十八日入住靈岩山下的木瀆鎮電力賓館,二十九日上午掃墓,下午離開。這裡的官員很保守,越趨基層越『左』……」長信二千餘字,透著前輩的古道熱腸,他替我預訂了木瀆鎮賓館。我電話詢問:「能否隨林昭的同學一起活動?」他說:「他們很低調,不願外人參加。」

  三天後,他又來信介紹:「四至八月份全國有關部門會十分緊張,派出所的人最近在林昭墓前安裝了攝像頭。平時,當地農婦聚在上山的要道口,見有人要去林昭墓,就領路並幫著清掃墓地,如影隨形地跟著討錢,破壞了人們前來祭奠的心情。其實林昭墓並不難找,沿著左邊的路上山,到盡頭最高層右側的左端……。從木瀆鎮乘公交車到「韓世忠祠」站下車,祠的右側小路上行到安息公墓……」

  他已將上述情況告知林昭的同學的聯繫人。聯繫人說,要與派出所聯繫,獲准後再去林昭墓。該校是中共在建國之前開辦的,同學們都是離休老同志,均為共產黨員。

  他本人去年深秋去過林昭墓,今年還要去,為避免麻煩,不會在四月份去了。他要我慎重考慮。既然如此,我只好扼腕作罷。他還要求在本文中隱去姓名,以免招事。

  二十九日,林昭的同學們雖預訂了旅館,卻未能成行。來自湘、粵、浙、贛等地約六十位慕名者前往瞻仰,沿路通往安息公墓的指示牌和公墓大門口的牌子已被拆除,農婦不再領路,卻多了便衣人員暗中監視,其中維權律師唐荊陵次日回到廣州家中,便被幾名便衣人員帶走問話,晚上放回。曾在網上發起討論林昭並倡議祭奠的廣東新會作家胡迪和武漢的李鐵等,事先被警方傳喚,制止前往。林昭的幾位北大右派同學均因旅途遙遠又怕招事,只在家中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