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透視富士康
從富士康看「中國模式」
(大陸)
陳 跡

  富士康再次出事,隱隱地覺得,這是遲早要來的。

  精神上的「血汗工廠」

  四年前的那一次,因為一則報道而引起官司,又很快地以和解落幕,讓人頗為意外。當時的感覺是,那報道指富士康為「血汗工廠」,罪名很大,其內容根據則遠非充分。報紙總編自己承認該報道「有瑕疵」,是很客氣的說法。相比之下,一篇署名「漁樵」的文章,題為《一個富士康員工的真實感受》,則令人印象深刻。「漁樵」對富士康的描述相當正面,顯然反對內容空洞地指責富士康,明確指出,與其「組成豪華律師團應訴」,不如「組成一個豪華記者團重新採訪此案」。結果,官司以雙方和解而結束,沒有法庭控辯,也沒有更為深入的調查,不免讓人失望。

  這一次,富士康員工接二連三地非正常死亡,不僅有記者「臥底」調查,也有網友自發「臥底」調查,對富士康的情況多有披露。不過,許多事情仍在迷霧之中。

  從先前「漁樵」的文章,到現在所見的調查,可以看到,富士康的生產條件,現代化程度較高,工廠管理一般而言較為規範,當然不是那種傳統的「血汗工廠」,然而,其管理規章,比西方「科學管理」時代更為極端,視工人為機器或螺絲釘。勞動管理極為嚴苛,生活管理更由一班粗暴保安所控制,形成沉重壓力。「富士康網友觀察團」發起人「劉德華接班人」稱,「富士康在精神方面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血汗工廠』」。這是一個很值得注意的結論。

  顯而易見,「血汗工廠」遍佈大陸,體現著工業化的進展程度,而精神上的「血汗工廠」,則更鮮明地與中國共產黨的人權觀相呼應,體現出「中國模式」下勞動者的一種特殊的異化狀態。

  在中共的字典裡,中國人的人權即為生存權、發展權,而發展,是將個性發展或精神發展排除在外──在中共視野裡,公民權利不屬於基本人權的範疇。在富士康,廠房設施、生產設備,以及生活娛樂設施,都令人稱道,薪酬福利也都規範合法,廠中還有中共黨委、工會。看上去樣樣不缺,而這樣的一個「小社會」,應該就是「和諧社會」了吧?

  用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加薪

  在富士康打工,應該說,是一份好工作,那麼,工人就該好好勞動,掙底薪以求生存,多加班以求發展,其它事情,自有工會去管。但是,不是工人自己組織的工會,不會真正為工人做事,更不必說,在整個中國的大環境裡,言論出版及至示威罷工,都受到官府嚴格控制。工人要迫使工廠管理趨向於人性化,成為一件很難的事情。

  員工自殺連續不斷之際,富士康兩次表示將提高薪酬,增幅從兩成提高到三成。此舉本應有其積極意義,然而,它發生在十餘起員工自殺之後,直接給人以員工用生命為代價換來薪酬增加的印象。

  或者,富士康更可以大幅度減弱其管理中的嚴苛與粗暴,以贏得客戶訂單的激情,在管理中表現出人性。如今,越來越多的年輕工人,其實已難以滿足於中國式「人權」與「和諧社會」。當年的東歐改革,即以「人道面貌的社會主義」為號召,而中共,改革開放中還在視人道主義為「自由化」,後來大概是自知丟人,嘴上不大講了,心裡卻未必能夠與時俱進。數十萬富士康員工,在廠方、官方工會雙重控制之下,仍是一盤散沙。他們異化於資本,同樣也異化於官方工會。他們難以長久地將人際關係冷冰冰的工廠作為自己生存與發展的平台,更不可能把官方工會視為自己的組織。

  其實,近年來「民工荒」持續發生,體現著勞動市場的變化,而變化的實質即在於低薪酬、低人權的「中國模式」,對於中國工人,正漸漸地失去吸引力。

  富士康以其現代化的狀態,堪稱「中國模式」之標桿,或者模範。它看上去已脫離了傳統「血汗工廠」之原生態,然而它的管理方式與精神,則難以超越當地的社會環境,仍顯現出工業化初期或中期的特徵,而且在某些方面表現得很極端。或許,大幅度提高工人薪酬,使成本大幅度升高,對富士康而言,卻不是最難的事情。「民工荒」普遍存在,而富士康招工尚無困難,但是,有管理專業水準、且能夠平等對待員工的管理人員,可能比熟練技術工人更為短缺。

  「富士康風暴」與「國進民退」

  現實的中國,正越來越普遍地出現「硬件現代化,軟件落後」的狀態。其突出表現之一是,在這樣的社會裡成長,在中國式工廠裡成長,人際關係中的「狼性」往往突出,且日益流行。官員、警察、武警乃至保安人員,對待平民百姓時常表現出蠻橫、兇惡,而這樣的冷血風格出現在富士康這樣的現代化大廠,則反差格外鮮明。

  在近代市場經濟發展中,爭取八小時工作制,自發組織工會,都是很自然的進程,而提高薪酬,也歷來為工會所關注。只是,在中國這樣畸形的市場經濟裡,勞動自由發展的空間,在專制權力的控制下更為狹小,使得低工資、低人權的特徵更為突出。改革開放中,市場經濟中的勞動異化再度展開,而這一過程,不幸是在權力支配的大環境之中,勞動落入權力與資本的雙重壓迫之下。工人們面對著羽翼逐漸豐滿的資本,旁邊是一個裝模作樣的官方工會,其無依無靠,任人宰割,在富士康工廠裡表現得最為典型。

  富士康此次出現波瀾,有評論者警告,要「防止『富士康風暴』滋生消滅資本的敵意」,筆者以為,這是社會輿論中的清醒意識。

  富士康的現實狀態,與「科學管理」時代的西方企業很相像,而歷史已經證明,在公民社會成長的制約下,資本可以容納生產力的更高程度的發展,可以學會激勵、鼓勵個人價值實現,使人性化成為管理追求。鴻海集團的工廠很多,唯獨在大陸,富士康在「血汗工廠」泥潭裡越陷越深,而大陸社會環境逐漸變化,則完全可以預期,它可以與時俱進,成為蘋果、諾基亞等公司的更好的合作夥伴。

  相比之下,權力更為冥頑不化,比資本更難以對勞動的要求作出積極反應。中共口頭上標榜「與時俱進」,實際上,它眼裡只有「穩定壓倒一切」,只有它自己的私利。畢竟,資本可以順從「中國模式」,其自由發展,卻勢必與「中國模式」相矛盾。那麼,「富士康風暴」與「國進民退」大環境有某種聯繫,的確是值得警惕的現實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