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動物農場的一隻「瘋蟹」

 

冉 升

  牆內子虛烏有的「蟹農場」

 

  二○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是一個年輕人在網上創辦「農場」兩周年的紀念日。兩年中,這個把自己的網名,以及其在互聯網上開墾的「農場」命名為「hexiefarm」的年輕漫畫家,用其創作的大量漫畫作品,在贏得海內外眾多熱愛自由人士喜愛的同時,也成就了他被極端憎惡自由的中國網絡管理者們的敵視。於是,在他的個人網站上,一行文字,被他當做一件禮物送給了自己,不,當作了一枚勳章別在了他的胸前。

 

  「今年,『蟹農場』這三個字上了國內搜索的敏感詞名單。」

 

  這可能嗎?起初,我並不相信這是真的,於是,就使用百度搜索引擎輸入了「蟹農場」這三個漢字做了一番試驗……果然如此,「奇蹟」終於發生了!

 

  「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部分搜索結果未予顯示。」

 

  生活在一個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謊言氣息的國度,當我懷疑這個自號「蟹農場」的漫畫家的自我「炫耀」時,我卻忘了一個事實:我是翻到防火牆的另一邊,才闖入「蟹農場」大門內的;倘若沒有翻牆,「蟹農場」的個人網站,在中國大陸的網絡天地間就意味著只是一個「並不存在的虛構」。

 

  據傳是工程師出身的漫畫家,「蟹農場」在兩年前僅僅只是一介漫畫讀者而已,但自馮正虎事件與成都的唐福珍自焚事件發生後,一怒而起的他,才提筆闖入漫畫園地,玩起了政治漫畫藝術來的。在這條路上,國內著名的時政漫畫家鄺飈給了他極大的方向感和勇氣,他說:「這之前,我沒受過任何繪畫專業訓練,所以說我是半路出家的。自從畫上漫畫後,我一直視鄺飈老師和他的作品為旗幟,如果沒有他的鼓勵和支持,『蟹農場』系列恐怕就堅持不到現在。」

 

  這位又自號為「瘋蟹」的漫畫家,弄起漫畫來的確瘋狂得很,短短兩年內,他不但把自己弄成了在牆內無法立足的「敏感詞」,還幾乎以每天一幅的產量,為其海內外讀者奉獻出了六百多幅既令人忍俊不禁,又尖刻辛辣的作品。這些作品,都有一個標簽──「蟹農場」。

 

  和諧時代的一隻「瘋蟹」

 

  為何要把自己和自己的作品命名為「蟹農場」呢?Hexie,應是一個雙聲的漢語拼音詞組;而farm才是英文「農場」、「農莊」的符號。當Hexie作為漢語拼音的語音符碼時,它至少可與和諧、河蟹、合寫、喝血等表意符碼黏合在一起;儘管hexie有著多重意義指向,但在當下的中共官方話語詞典中,它的表意指向卻是唯一的,即「和諧」這個最核心的關鍵詞。君不見,作為官場政治正確的話語切口的六字短語──「構建和諧社會」,其靈魂似的定語成份不正是「和諧」二字嗎?

 

  在當代中國的現實語境中,「和諧」既是中共第四代執政者用以統一本集團成員行動與意志的座標,甚至還可視為胡錦濤本人的執政年號。然而,在有著強大語言增值能力的中國民間話語中,它的符號能指系統卻在與「和睦、融洽、協調、勻稱、和解」等所指對象發生斷裂後,竟與另外兩個讀音相同的語詞,即「河蟹」與「喝血」發生了碰撞。於是,智慧的網民們便將「和諧」 生成為新的符號系統,並使之與橫行霸道、獨裁專制、暴虐嗜血等語詞捆綁在一起。漫畫家「瘋蟹」將其漫畫作品命名成「蟹農場」,正是取「河蟹」之意。

 

  英國偉大的政治寓言小說家奧威爾的《一九八四》 和《 動物農莊》,仿佛就是當代中國的兩面鏡子,而渴望改變生活的中國年輕人,則在這兩本不朽名著中, 看到了自己與國家的真實景象, 也領略到了運用黑色幽默與兇殘的暴政進行抗爭的妙處。漫畫家「瘋蟹」就是其中之一,而其「蟹農場」無疑就是圖像版的中國《動物農莊》。當「和諧」這一漢語形容詞通過意義的積極再生產,在互聯網上變成一個極具諷刺力量的反專制文化奇觀之後,「瘋蟹」便把它徵用到了他原創的圖像寓言世界中,並將它改造成了「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它動物更平等」這一霸權話語的精煉、傳神、具有時代感的縮略語。

 

  繼承了奧威爾諷刺與批判精神的「瘋蟹」,其從事政治漫畫創作的這兩年時間,正好是中共的「和諧」統治術遭遇到廣大民眾群起抵抗的時間段,對體制喝倒彩的網民們把這兩種力量的較量,形象地比喻為「草泥馬大戰河蟹」。

 

  騎著畫筆翱翔於動物農莊上空

 

  荒誕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動物農莊》的當代中國,給生活於其間的漫畫家「瘋蟹」提供了豐富無比的創作素材。防火牆即便築得再高,「中華局域網」的遮羞布仍然遮蓋不了走馬燈似的一幕幕人間慘劇、悲劇、喜劇、醜劇、鬧劇……。

 

  「國家不幸詩人幸」,於是,兩年來既動盪不安又荒誕不已的中國社會生活,在給「瘋蟹」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作衝動與靈感的同時,也一天天成就了這個秉持人性與良知的批判的漫畫藝術家。

 

  初涉漫畫領域,「瘋蟹」只是基於自由的生命本能用畫筆去鞭撻他所鄙夷和憎惡的獨裁者與言論審查者,那時的漫畫作品,明顯地被尚不成熟的他塗抹上了濃郁的憤怒底色,今天我們再來審視他那些早期的四格漫畫作品時,就會發現,作為藝術作品自身而言,與今天「瘋蟹」的作品相比,則顯得粗糙、直觀、單薄與單調多了。

 

  原因何在?生活的荒誕,並未轉化為藝術的荒誕;反諷、隱喻、含蓄的喜劇藝術語言,也沒出場支持作者的藝術性批判活動;畫家本人在面對出現在作品中的被審判對象時,並未獲得足夠的智力高度。

 

  當這位才氣橫溢的年輕漫畫家歷經了兩年時間的思想與藝術修為後, 再把所有古怪、荒誕、畸形與被扭曲的社會萬象納入到自己的藝術審美視野予以觀照時,他已學會了情緒的控制,已超越了反抗的生物本能,也拓展了藝術與生活雙重想像的空間;更重要的是,他已攀登上了一個制高點,當他俯瞰那被高牆深院圈起來的、門口寫著「為人民服務」金色大字的中南海時,他看到了:

 

  這個神秘兮兮的中國第一大院,其實就是一個骯髒透頂、臭不可聞的動物農莊;而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權力擁有者,其實就是一群道貌岸然、利令智昏滿嘴謊言的豬玀, 或者乾脆說就是一堆可笑、可鄙復可憐的行屍走肉似的人類垃圾。

 

  於是,近期的「蟹農場」生產出來的系列獨幅漫畫,諷刺的幽默味道卻越來越濃了,畫面變得越來越含蓄了,與此同時,讀者獲得的藝術想像空間也越來越大了。如此一來,「蟹農場」系列政治漫畫也就因而獲得了張力與豐富的審美效應。

 

  如今,勤奮的「瘋蟹」通過他的努力,使得他的「蟹農場」漫畫獲得了一種藝術強者的面貌。這一面貌,是通過天安門的符號隱喻、醜態畢露的豬玀形象塑造、奇異的想像力、含蓄內斂的表現力、荒誕的繪畫元素、簡練的畫面構成, 以及回味無窮的諷刺與幽默呈現出來的。假若九泉之下的王小波能夠看到「瘋蟹」的「蟹農場」,尤其是看到他那一幅幅想像力令人拍案叫絕的「天安門」之後, 我想, 他再也不會因中國缺少優秀的政治漫畫家而感到遺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