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大衣」總結二○一一

──由「蝙蝠俠」之奇遇說起

(大陸)戈曉波

  軍大衣一夜之間成了「大明星」

 

  二○一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好萊塢影星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從北京乘車八小時前往山東臨沂市探訪中國著名盲人律師陳光誠,到達村口時,他怎麼也不曾預料到,自己竟然會遭遇到當地一群身披綠色軍大衣的壯漢不由分說的阻攔與施暴。

 

  托互聯網新媒體的福,也借大名鼎鼎蝙蝠俠的光,那個曾多次對試圖接近陳光誠的訪民大打出手的身披綠色軍大衣的為首者,一夜之間,竟變成了令人眩目的「大明星」。更不可思議的是,二○一一年的中國這個大舞台上一幕幕登場的令人難忘的悲劇,都與這個兇神惡煞般的傢伙莫名其妙地沾上了邊,並因他的出鏡獲得了新的命名。

 

  在剛剛過去的二○一一年裡,曾有網民把山東沂南東師古村形容為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也有人把它比喻為陸地上的百慕達。對於這兩種既生動又傳神的話語修辭,在這一年中,只有數以千百計的勇闖東師古村的男男女女體會得更深。

 

  自前年歲末,陳光誠服刑四年後獲釋回家,名義上獲得自由,然而,在長達一年多近四百個日子裡,他和妻子袁偉靜,非但沒能跨出其農家小院的大門一步,反而,在家門外, 在整個村莊裡, 一百多個虎視眈眈的民間獄卒,日日夜夜、每分每秒、恪盡職守地晃蕩著。從那個美麗的英語女教師珍珠單騎獨身前去探望陳光誠被暴力對待開始,這一年裡,「熱情好客的村民」們,用拳腳和棍棒,先後伺候了多少欲來此地探望陳光誠的共和國公民?那些遵紀守法、品行端正,且有名有姓的人士,比如前新華社記者石玉、小說家海濤、獨立參選人劉萍、民間維權人士劉沙沙,以及佛門弟子妙覺法師等人,先後從各地來到孟良崮山腳下的這個小村莊,卻又無不遭遇到一次次強悍野蠻的驅逐,以及當地警方一次次貌似合法的拘禁。

 

  對待他們尚且如此,又何論那些螻蟻般生活在這個國家的普通草民、屁民,訪民與網民在這裡嘗到的黑暗與苦澀的滋味呢?

 

  直到這一年將盡,好萊塢影帝貝爾出現在通往那個神秘的小村莊的公路上,與一群身著中國特色軍大衣的山東壯漢們發生肢體衝撞之後,「孔孟之鄉」與時俱進的文明程度,才著實讓海內外人士大開了一次眼界。

 

  六十年一成不變的中共體制

 

  當「蝙蝠俠」貝爾狼狽不堪出現在互聯網上後,為首修理他的那個中年大漢身上的軍大衣,迅速變成一個權力與暴力的符號。接下來,一群網友,便在這件軍大衣的身上展開了豐富的藝術想像力,於是,作為權力化身的軍大衣,就以一個網絡藝術家創作的一部虛擬影片的海報作為起點,開始在這一年曾發生過種種匪夷所思、強悍、震撼,以及種種令人刻骨銘心的時空之間穿越了。

 

  好萊塢「大俠」貝爾慘敗於孟良崮山腳下的消息傳到網絡上還不夠一天,一條倡議微博,便先後出現在推特與新浪微博上:

 

  經數位藝術家網友提議,一個「軍大衣大戰或穿越……」的網絡藝術創作活動立即啟動,此項藝術活動無藝術形式與媒材之限制,僅要求活動參與者在蝙蝠俠貝爾遭遇中國某地「軍大衣」之事件的素材上產生藝術聯想,並用「軍大衣」作為關鍵詞,藝術性地再現令人難忘的二○一一年,請各位藝術界人士踴躍參與。

 

  緊接下來的短短十多天裡,三十餘幅由「軍大衣」作為主角,或作為主角的背景的電腦繪畫,或者在二○一二年度重大事件新聞圖片的基礎上PS出來的塗鴉,便妙趣橫生、雜然紛呈出現在各大中文社交平台上。

 

  面對這些多為八十後、九十後的年輕作者創作出來的直指黑暗世界深處的網絡藝術作品,我不得不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東西,能使得他們克服或超越代際文化的隔膜,將文革一代人作為政治身份等級符號的「軍大衣」,作為一種文化記憶成為圖像敘事核心符號,然後又奇蹟般地復活在三十多年後的中國權力文化語境之中?

 

  想來想去,我們只能把問題答案的求證方向,鎖定在六十多年來一成不變的政治體制上。

 

  王荔蕻是否和陳光誠一樣遭遇?

 

  改革開放的三十年,我們的社會生活,儘管在物質生活層面發生了巨大變革,但這些變革非但沒觸動極權專制大廈的一磚一瓦,反而使得權力集團赤裸裸地變成了一個權貴資本主義的既得利益集團。為了維護使用暴力獲得的權力,就得不遺餘力地通過手中一天都未曾鬆動過的國家暴力機器來強化統治,並對任何威脅到他們既得利益的力量予以毫不留情的專政和鎮壓。

 

  從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大屠殺」事件,到當今中國大大小小的群體事件,再到一個個中國良心淪為階下囚的個案,甚至延伸到一個個似乎與政治毫無關聯的社會事件身上,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事實,這就是:「軍大衣」無處不在。

 

  「軍大衣」──一直都頑強地潛伏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邊。作為國家暴力的隱喻和象徵的「軍大衣」,它的巨大黑影穿越了歷史時空,籠罩在被鶯歌燕舞所包裝著的太平盛世的每個角落。

 

  於是,陳光誠與東師古事件、艾末未補稅事件、烏坎事件、海門事件、援助馬其頓校車事件、動車慘案、校車慘案、郭美美與盧美美醜聞等等光怪陸離的事件背後,甚至在聳立在紐約時代廣場上中新社巨大戶外廣告的背後,都悍然挺立著一個中國特色的「軍大衣」。

 

  於是, 由一件軍大衣演繹成的二○一一年度中國總結問世了,它對於生活在自由民主國家的人們,比如蝙蝠俠貝爾來說,或許有著巨大的理解難度,因為,這個古怪的國家,是極端排斥正常人類社會經驗與常識思維的。「我真正想做的,只是想見到這位男人,和他握個手,告訴他,他是多麼的激勵人心」。貝爾的這一天真的訴求,在遭遇到中國特色「軍大衣」的一頓拳打腳踢之後,顯得多麼的荒誕與黑色幽默!

 

  此時此刻,我驀然想到了堅貞不屈、德高望重的王荔蕻大姐,照理說,她早在半個月前就已刑滿釋放回家了,蹊蹺的是,她卻至今仍未能回到自己溫暖的家中。她在何處?她還好嗎?她是否和陳光誠一樣,也享受著繼續被囚禁的特殊待遇?她是否也被軍大衣包圍著?我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