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體鱗傷仍矢志不渝的「馴獸師」

──著名行為藝術家陳雲飛訪談錄

戈曉波

  畢業於中國農業大學,並積極參與「八九學運」的陳雲飛,是中國大陸知名的異見人士,他與另一個知名的異見人士冉雲飛,以「天府之國倆雲飛」的形式,被積極投身於變革洪流的網友們共同存入了各自的記憶庫中。

 

  陳雲飛一方面憑藉其農學專業知識創辦個人農場養活自己、侍奉老母;另一方面又將其人生大量精力與時間傾注於改造中國的社會運動之中。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先後做過許多震驚黑暗世界的大事情,比如,他曾於二○○七年「六四」十八周年當日,巧妙並成功地在《成都晚報》上刊登了「向堅強的六四遇難者母親致敬」的廣告,為此而被當局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監視居住半年。

 

  陳雲飛溫和、樸實與堅韌,又十分幽默。他把創辦的家庭農場命名為「陳氏勞改農場」,把自己封為「陳犯雲飛」與「馴獸師」(馴服掌握公權力的「猛獸」);他曾將要求官員公示財產並警告公僕不要對主人動粗的布標別在身後,滿成都市到處晃蕩,因而被當局限制出境。今年元月十九日,他創作了一件獨特的行為藝術作品──為其護照和港澳通行證舉行隆重的「葬禮」。

 

  陳雲飛所獨創的一系列極具諷刺與幽默性質的公民反抗形式,使得他在人們心目中留下了最貼近中國政治現實與日常生活的行為藝術家之印象;也正因為他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政治行為藝術,多次導致惱羞成怒的當局給予暴力迫害。目前,因官方指使黑社會勢力對陳雲飛製造的一起暴力傷害事件,這位著名的社會活動家與極具喜劇天才的行為藝術家五月十三日住進了醫院,我們這次訪談,就是在醫院病床旁進行的。

 

  因馴獸而多次被猛獸所傷

 

  戈曉波(以下簡稱戈):雲飛你好!現在感覺怎麼樣?

 

  陳雲飛(以下簡稱陳):馴獸有風險,入行需謹慎呀。只要有愛心有耐心就會有信心。而且你也知道,我絕沒有任何仇恨嘛。猛獸要被關進籠子,挨點打,這本是正常反應,沒啥子了不起的,對不?

 

  戈:大家都很關心你的傷情,也替你的安危擔憂。這次你是如何遭人施暴的?傷情嚴重嗎?

 

  陳:五月十三日下午一點多鐘,我在成都市郫縣古城派出所附近,被試圖將我趕出那裡的鄰城村治保主任等人毆打的。目前的傷情是:頭部多處及左臀部軟組織受傷,頭頸部及左臀部擠壓脹疼,我現在每天接受二──三小時的針灸理療。打人的人雖不是公安警察,但卻是維穩政策的結果,幕後的指使者也是當地派出所的領導,按他們自己說法,他們是被「逼良為娼」。

 

  村治保主任帶隊的多人在離派出所三百米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對我大打出手。主要兇手名叫韓波(音),他是村治保主任。他們打我的主要原因,是想將我趕出古城鎮,再加上當天他們聽說十幾個外地律師在資陽圍觀黑監獄被打,而我也想去關注,故此,他們就上演了一場強行維穩的暴力醜劇。

 

  戈:這是你立志當一個馴獸師以來,第幾次被暴力傷害?

 

  陳:應該是第四次吧。二○○八年在監獄,二○○九年與二○一○年在新都黑監獄。驢不勝怒,便起蹄猛踢。

 

  戈:在我的印象中,你好像只被判過半年時間的監視居住,怎麼,你還進過監獄?!

 

  陳:二○○七年被刑拘一天,監視居住半年。二○○八年與譚作人等反對中石化在彭州建廠被行政拘留十三天,官方硬說我只被拘留了十天,事實上,我是五月九號失去自由,二十一號才出來的,你算算,到底是多少天時間?

 

  戈:哦……拘留所,對吧?

 

  陳:說起來,其實都是不值一提的小「獎」。既關在拘留所,又關進看守所去了。因地震將拘留所震壞以後就轉進看守所了。哈哈哈……

 

  戈:看來,「馴獸師」確是個高風險的職業呀!多次遭遇來自官方的暴力與監禁,你是否後悔過?

 

  陳:嘿嘿,有啥子可後悔的嘛?我不僅不後悔,還樂在其中呢。跟老一輩流沙河等老先生,以及與劉賢斌、譚作人等兄弟所受的苦難比起來,我簡直是小烏(巫)見大烏(巫),你沒看到習總也說「要把權力關進籠子裡」了呀?!

 

  一個改良派的心聲

 

  戈:拜託!你還真相信習近平說的話?

 

  陳:從他老子曾經所受的苦難,和他自己面對的艱難,我相信一個智力正常、一個稍微有點兒良心的人就會總結出:中國這民族這六十多年所受的苦難就是制度,都是公權不受制約的結果所致。這連傻子都知道,所以,我寧願相信他的智力是正常的。

 

  戈:你這話,要是讓推特上的哥兒們聽到了,非得罵死你不可!原來你和上海的馮正虎先生一樣,也是一個改良派呀!說說你的「改良派」主張……

 

  陳:我常說:習近平先生,你要名垂青史,我為你祝福!如你實在想遺臭萬年,那我也無能為力阻止你。

 

  戈:不准迴避我的問題!交代你的「改良」主張或者說對現在的國家老大還抱有希望的動機!

 

  陳:廣開言路,暢所欲言。即新聞自由,新聞立法。認罪、懺悔、還權於民,這才是這黨唯一的生門。更遠地說,解除黨禁解除報禁。執政黨或現在所謂的狗屁領導,不要以為離了你,地球不轉,中國不轉。離了你,百姓選的僕人會幹得更好。政府要回到怎樣為百姓服務而不領導百姓的本位上去。

 

  戈:這就是你的改良派主張?

 

  陳:只要廣開言路,這個國家能人多的是。治國這些大事,我的確不懂,而且也不是我的專長。我只想用我的選票選一個合格的政府來為我服務。

 

  我也不是啥理論家,只是一個要求改變中國現行制度的公民,你說我的觀點是啥子,那就是啥子吧。我不怕任何人罵我,因為這就是我的心聲。

 

  名片、訓誡書、布標與牌子

 

  戈:你是什麼時候想到要用行為藝術的形式來促進官員公示財產的?

 

  陳:應當是二○○八年五月我出獄之後吧。我那麼搞,其實正是為了挽救在監獄門口徘徊的官員們。最初,我和一些訪民給官員發「訓誡書」:「權力只能讓你責任更大、擔子更重、奉獻更多。如把它變成奴役欺榨百姓、巧取豪奪、耀武揚威的工具,在我眼中,你就是垃圾、是撒旦、是行屍走肉──謹以此獻給那些對自己同胞張牙舞爪、貪婪無度的偽公僕們!」

 

  我和一些成都的訪民把這份「訓誡書」郵寄給各地官員,其中包括周永康、孟建柱、姜大明等大佬。同時還寄去了我們的名片。

 

  戈:姜大明是誰?我想不起來了。

 

  陳:嗨,前山東省長,他是整陳光誠的兇手之一喲!

 

  戈:哦……,想起這個鳥人來了!名片上怎麼寫?

 

  陳:訪民們的名片上除了印有他們的頭像、姓名、住址與手機號碼之外,還有「尋人」的字樣;而在我的名片的正面印著我的「陳氏勞改農場」與「學歷:幼兒園沒畢業」,職稱:「馴獸師(中級)」,以及我那個很引人注目的手機號碼,而反面,則乾脆把那份訓誡書全文印上去了。

 

  戈:你是怎樣幫助你身邊的訪民們維權的?

 

  陳:我時常提醒訪民們,要快樂地維權,比如李廷惠,因長期上訪,她也入過獄。政府打壓她,不讓她上訪。這樣我就提示她找人,她說:「找誰呢?」我說:「找包公!」現在,她已變成我們成都地區著名的維權領袖了。她這樣的人生變化,就是我經常說的:是黨和政府「培訓打造」的結果。

 

  戈:你穿著身後別著寫有「請官員公示財產,請公僕不要對主人動粗」的布標,令許多網友印象深刻。

 

  陳:○八年下半年開始,我就到處背著那樣的牌子滿世界跑了。○九年有一天,我背著它出現在四川省委門口,警察們說他們有我的照片,後來才知道,我已蜚聲警界哪。為此,吳茂華老師也特別撰文,配合「正腐」(政府)好生把我給吹了一通(見《動向》雜誌二○一○年元月號《遊走在剃刀邊緣的陳雲飛》)。今天回想起來,我都不好意思。哈哈哈……

 

  戈:好像你每次乘公交車的時候,都要帶上一塊馬糞紙紙板,對吧?紙板多大?上面寫的是啥?

 

  陳:大概五六十釐米長、三四十釐米寬,正反兩面都寫有不一樣的文字,並且,每次帶出來的牌子上的內容也不一樣。比如,馮正虎爭取回國權的時候,我就寫「我的同胞馮正虎在日本國門前落難第X天!」,這「X」字隨時變,就是在黑監獄,我也做過這樣牌子。

 

  戈:好像你和冉雲飛在一起也做過一次要求官員公示財產的公民行為藝術,對嗎?

 

  陳:純屬巧合!那天我正背著那塊布標在街上玩兒,我們偶而遇上後,剛好被一個朋友偷拍到了,我倆沒有合謀喲!!第一次,冉雲飛見我這個樣兒覺得有些奇怪,後來他見我這樣的行為搞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哈哈哈……

 

  為護照與港澳通行證「送葬」

 

  我這一行為的對象,是那些手握公權力的官員,其實,我是在提醒他們:「我們有表達的權力!」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想藝術性地挑戰他們的權威。同時,也是在提醒身邊的公民──「我們是主人,我們放棄了很多權力。因我們的放棄而縱容了官員們的犯罪。」

 

  戈:用藝術的方式進行公民反抗,你有效地展示了公民的力量,也喚醒了很多人。能否談談你今年實施的最新的一件行為藝術作品──為你的港澳通行證與護照「送葬」?

 

  陳:好啊。我兩次出境被成都國保野蠻阻撓,一次是去年六月到日內瓦,一次是今年一月到澳門。他們不給說法,也不講理由,更不賠償我的損失。而且還再三說出國必需先向他們匯報申請。我想他們權力太大,也太狗咬耗子。如果這樣縱容他們濫權的話,就意味著我對他們不負責任了,這樣,我就乾脆廢了名存實亡的護照和港澳通行証,以此來揭露他們的違紀行為,提醒他們要懸崖勒馬。

 

  戈:你是怎樣給你的護照與港澳通行證「送葬」的呢?

 

  陳:今年一月二十七日,我索性就通過互聯網向海內外發佈了一個訃告:

 

  偉大、光榮、正確的陳雲飛的「護照和港澳通行證」於二○一三年一月二十六日晚十一時許,因「搶救無效死亡」,享年三歲。(有效期從二○一一年二月二十五日至二○一三年一月二十六日)陳雲飛「護照和港澳通行證」「在生病期間無任何黨和國家領導人探視及慰問」。為此定於二十九日舉行陳雲飛的「護照和港澳通行證」的葬禮。

 

  葬禮舉行之後,我就把這兩份已經被我宣告死亡的證件送到了殯儀館,可是人家高低不收。

 

  戈:這事兒完了沒?

 

  陳:沒完!我正準備等抽出空閒時間再去出入境管理局,向他們找說法。至少,我得退了這破護照和破港澳通行證,還得向他們索要十倍的損失賠償吧。

 

  戈:哈哈哈……話說回來,那些流氓成性的惡棍,其實並不怕向他們嚴肅抗議的人,他們最無可奈何的正是你和馮正虎這樣的人。而且,你的幽默感的確是一把鋒利的寶劍,再堅硬的堡壘,也抵擋不住幽默感的進攻。難怪人們都把你當做藝術家呢!

 

  陳:接受你的專訪只是想告訴大家,馴獸很好玩,希望更多的同胞參與。將民主運動開展成一場浩浩蕩蕩的群眾性娛樂活動。而我自己呢,只是一個技藝不精而且還經常被猛獸所傷的中級業餘馴獸師。

 

  戈:雲飛先生太謙虛了!不過,時間不早了,你也需要好好養傷休息。祝願我們的行為藝術家與業餘馴獸師早日康復痊癒,新公民運動等著你重返前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