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績偉搶救被胡喬木纂改的毛澤東語錄

姚監復

  一九七五年十月胡績偉在國務院政治研究室參加《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編輯工作,直至一九七六年「四人幫」被粉碎後,調回人民日報社。

 

  胡績偉在胡喬木,李鑫領導下參與毛選五卷的編輯工作。工作方式是把毛澤東一九四九年九月到一九五七年的重要講話稿和文字稿收集,印發編輯組,十多人,人手一份,再集體閱讀。先通讀,再分段讀。胡喬木不僅在文字上修改,而且大段大段地刪去。同類性質的講話,如談音樂,重新綜合編輯。胡績偉回憶,他大為吃驚的是,胡喬木敢於大動刀斧,大加刪改。想來可能是胡喬木多年整理毛的手稿,熟悉毛的思路,也得到毛的賞識的手法,能編寫出多篇名作的經驗是成功的。胡績偉驚訝於胡喬木真是一位膽大妄為的纂改者。

 

  胡績偉等人認為,編輯毛選五卷,應當忠於原文,把毛澤東前期的一些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相當精闢的思想,論述如實地保留下來,才便於客觀地研究毛澤東思想和人生。但是,胡喬木對原稿進行大刪大改。一些同志反對,強調應忠實於原文。而胡喬木堅持已見,專斷獨行。胡績偉心中不服,只好把胡喬木刪去的重要章節悄悄地摘錄下來。

 

  胡喬木當年刪改毛澤東原稿的指導原則實際上是,維護和發展毛澤東文革中形成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以階級鬥爭為綱,盡量突出毛澤東的左傾思想,把它更往左拉。把比較正確的論點一再刪除,有時:刪改了幾個字,也大大背離了原意。過去胡喬木整理毛澤東著作,可能是遵照毛澤東指示修改或改後須經毛本人審定。而在編輯毛選五卷時,毛已重病在身,難以審閱了。胡喬木此時大刪大改擅自改動了。

 

  當然,主要責任在毛澤東。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原文主要精神是反左。而胡喬木修改後經毛澤東審定再公開發表的文字稿的主要精神變成反右了。畫龍點晴的話:「現在的情況是:革命時期的大規模的急風暴雨式的群眾鬥爭基本結束了,但是階級鬥爭還沒有完全結束。」最後一句話「階級鬥爭還沒有完全結束」,一在毛澤東講話時沒有說,記錄稿中也沒有,而是後來加上的。這樣一加,講話精神重點也就根本改變了。又加上了原來講話沒有的劃分敵我矛盾的六條標準,幾百萬右派分子就在劫難逃,陷入陰謀的陽謀之中了。

 

  到了一九七五年,在編輯毛選五卷時,毛澤東已病重,不可能再親自審定稿子了。這樣,胡喬木的取捨修改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為了保存毛澤東一九五七年前後重要講話的內容,胡績偉把胡喬木刪除、封殺、軟埋的毛澤東精彩語錄悄悄地抄到自己的記錄本上。這部分被胡喬木封殺的毛澤東語錄,被有心的胡績偉搶救式挖掘出來,保存下來,在回憶錄中公佈發表。給後人提供了難得的重要歷史資料,這是民主老鬥士胡績偉的一大功績。

 

  一九五七到二○一七年,已過一個甲子。為了紀念反右派鬥爭中六十年前的受難者和千萬政治運動的受難者,為了讓更多的善良的人們瞭解歷史的真相,現特從《胡績偉自述》第二卷239-254頁(香港卓越文化出版社二○○六年九月第一版)中摘錄出一部分被胡喬木封殺、軟埋,又被冒著風險的胡績偉搶救留存世間的一九五七年前後的毛澤東語錄,再次發表。提供讀者、網友參考。如有錯誤和不妥之處,歡迎批評指正。

 

  被胡喬木封殺的毛澤東語錄之一

 

  毛澤東說,人民鬧事,不要怕鬧。不要開槍,什麼時候開槍都是不好的。

 

  胡績偉認為這些講話內容精彩,應當保存,便把胡喬木刪除的毛澤東語錄又悄悄地記錄下來,在《胡績偉自述》中公佈。其中講到人民鬧事問題:

 

  人民鬧事是新問題,不要都講是反革命。毛澤東一九五七年一月十八──二七曰在省市委書記會上說:「關於人民鬧事問題。這個問題很值得所究,因為這是我們的一個新問題。」「我說,必須準備,人民中有一小部分人年年要鬧事;不要怕鬧,要使自己精神有所準備,不致陷於被動。」「發生人民鬧事的原因有這麼一些:有些是因為我們在政治上或者經濟上犯錯誤。犯錯誤的原因無非是主觀主義、官僚主義這些東西。不要都講是反革命。」

 

  毛澤東說:「我們的官僚主義必定挨打,那叫打得合理。不合理,鬧一下,我看也沒有什麼話說。每一個省每年要準備有幾萬人鬧事、請願、示威、打人,大省準備五萬,中省三萬,小省(像青海,新疆,內蒙)一萬,至少準備這樣的數目。你準備好了,到年終結賬時,如果是五萬的只有四萬人鬧事,你的工作就是做得比較好;如果沒有人鬧事,你的工作就做得更好一點,或者膿包沒有爆發,留著第二年鬧就是了。」(《胡績偉自述》第二卷第248-249頁)

 

  毛澤東一九五七年一月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會上說:「不要怕鬧,鬧的越大越長越好。七鬧八鬧總會鬧出名堂來的,可以弄清是非。不管怎樣鬧,不要怕,越怕鬼越來。但也不要開槍,什麼時候開槍都是不好的。」

 

  胡喬木把毛澤東的這段話改為「除了大規模的真正的反革命暴亂必須武裝鎮壓以外,不要輕易使用武力,不要開槍。」他把毛澤東的原話「什麼時候開槍都是不好的」刪掉了。經過刪改的對待人民鬧事的錯誤態度,為武力鎮壓人民留下口實和政治禍根。(同前第二卷第253-254頁)

 

  被胡喬木封殺的毛澤東語錄之二

 

  毛澤東說,「用壓服的方法,我們就沒理,就站不住腳,我們就輸了。」

 

  毛澤東一九五七年在最高國務會議上講話以後,到京外攷察,沿途在天津,濟南,南京,上海一路上作了多次重要講話。毛澤東自己說:「我變成了一個游說先生,一路來到處講話。」(同前第二卷第240頁)在編毛選五卷時,毛澤東的沿途東巡講話,幾乎全被胡喬木刪掉、拋棄了。只留下毛澤東在濟南的一段講話約兩千字,冠以《堅持艱苦奮鬥,密切聯繫群眾》的標題被採用。沿途毛的講話,既未收入毛選,也沒發南巡講話式的中央文件,有關歷史文獻也查不到,就像方方描寫土改的小說中那樣不用棺材被胡喬木「軟埋」了。幸虧胡績偉悄悄擴摘錄在本子上,使後人看到了毛澤東關於說服和壓服的論述。

 

  階級鬥爭,不是建設工作。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毛澤東在天津說:「在過去,我們幾十年,主要的工作就是階級鬥爭工作。階級鬥爭還不是建設工作。」三月十八日在濟南說;「所以現在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這樣一個問題被提到議事日程上面來了。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不是那個大規模的階級鬥爭。」用壓服的方法,我們就沒理,我們就輸了。毛澤東在山東說:「社會上有許多錯誤的議論,我們採取什麼方針?我們應該採取『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在討論中,在辯論中去解決……而現在我們黨內有一種情緒,就是繼續過去的哪種方法,或者叫做軍法從事,你不聽話呀,那麼就正法了,拉出去簡單的砍了……而現在呢,不是對付敵人,而是對付人民內部的問題,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民族資本家、大學教授、醫生,這個簡單的方法,就是不行了……兩個方法,一個叫壓服,一個叫說服……以壓服的方法對付文學藝術呢?對付宗教呢?對付不同意見呢?如果我們用壓服的方法,我們就沒理,就站不住腳,我們就輸了。」(同前第二卷,第241頁)

 

  馬克思主義,人民政府,共產黨,老幹部,沒有一樣不可以批評。蔣介石那樣的黨,那樣的法西斯主義怕批評。毛澤東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在天津講話中說:「我們現在發『參攷消息』,人們會說,共產黨無代價地替帝國主義出份報紙罵共產黨……黨內黨外都應該受鍛煉,應該見世面,鍛煉知道一點世界上的事情,敵人怎樣罵我們,敵人家裡的事情怎麼樣。說會亂,不會亂的。這就是把我們關在房子裡,把眼晴封起來,那就很危險。」

 

  「我們就是叫人們自己去思攷,去開座談會,去談,有許多怪言論出來的,怪言論,我看,越多越好,就是不要把自己封鎖起來。馬克思主義就是同他的敵對力量做鬥爭創造出來的,對百家爭鳴沒有信心,對百花齊放怕放出毒草來,我們看完全不是這樣。若採取壓服的方法,不讓百家爭鳴、百花齊放,那就會使我們的民族不活潑,簡單化,不講理,使我們的黨不去研究說理,不去學會說理。至於馬克思主義可不可以批評?人民政府可不可以批評?共產黨可不可以批評?老幹部可不可以批評?我說沒有一樣不可以批評的,只要願意批評。什麼人怕批評呢?就是蔣介石那樣的黨,蔣介石那樣的法西斯主義。」

 

  三月十八日毛澤東在山東省機關黨員幹部會上講話說:壓服是對付敵人的方法,人民內部矛盾要說服,動口不動手。他說:「就是有一些民主黨派跟我們唱對台戲比較好,就是要說怪話,一年有那麼幾次找一些怪話來說,專門指我們的缺點,這麼一個道理。所以現在不是收起來,而是還要放,現在放的還不夠。不是把它壓下去,而是不要壓。思想問題、精神方面的問題,不是用粗暴的方法和壓服的方法能夠解決的。我們應該讓大家展開民主的討論、平等的討論,互相爭辯,這樣的方法就是用說服的方法,不是用壓服的方法……壓服的方法是對付敵人的,解決敵我矛盾的方法,就是動手。人民內部矛盾就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笑聲)。人民內部矛盾就是講道理,而不是講打,武力解決就不是辦法。或者用行政命令強迫禁止,實際上是把一個解放軍擺在這邊,名為不動武力,實際上是它在這邊,我用行政命令,如果沒有解放軍,這個行政命令也就不行的。誰聽你的行政命令?這是借他們的聲勢來搞行政命令。……專政是什麼?專政是對付敵人的,而民主就是對付人民的。……如果我們搞錯了,就把專政的範圍擴大到人民內部,用壓服的方法,凡是有矛盾、有問題的時候就用壓服這個方法,那麼我們的國家就要受損失,就要受到很大的損失。而且總有一天要回過頭來!」

 

  「壓服不了的時候,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要動手,總有一天這個手要收回來的。因為這不是解決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那是解決敵我矛盾的辦法。是不是可怕?人民內部矛盾發展起來了,又不要壓服,又不要行政命令,這樣一來,是不是很危險?照我看,沒有什麼危險。不同的意見,只會因為辯論,民主的討論而正確的解決,得出真理。藝術方面才會更活潑,會發揚創造性,文學藝術、科學方面才會發展起來。」(同前第二卷,第242-246頁)

 

  被胡喬木封殺的毛澤東語錄之三

 

  毛澤東說,上面放的屁,不全是香的。

 

  胡績偉回憶,一九五七年一月省市委書記會議上,毛澤東對人民內部矛盾問題,對上面的話要有分析等有一些精采的闡述,但是都被胡喬木封殺、拋棄了。胡績偉在回憶錄中選錄了一些重要講話,提供研究參攷。

 

  毛澤東一九五七年一月講到香花與毒草時說:「你草長我就鋤,不斷鬥爭。要多少年呢?我看是一萬萬萬萬萬萬萬萬年,還有那麼多草。這個矛盾的反對方面是不斷要出來的。我們現在準備印蔣介石全集,你們贊成不贊成?有共產黨,無國民黨,共產黨怎麼顯得出來呀?有唯物主義,不要唯心主義;有辯證法,不要形而上學。形而上學,你不知道那還行?所以,我們大學裡頭要開形而上學的課,要開唯心論的課,要把這些東西研究清楚。也勸在座的人,你們如果只懂得辯証法唯物論,你們要補充那個形而上學同唯心論,這些學問你們沒有學到,辯証法唯物論是不鞏固的,因為你沒有作過鬥爭,敵人方面你又不知道嘛……:你對蔣介石的著作都不熟悉,你又反對蔣委員長,他的東西你又沒有看過,你的文章就寫不好。」

 

  毛澤東還強調要分析:「上面放的屁,北京放的,不全是香的。要加以分析,這裡頭有對的,香屁,有臭屁。一定要聽一半。「(同前第二卷第247頁)

 

  胡績偉特別指出,毛澤東在一九五四年至一九五七年間有一系列重要批示,胡喬木均未選入五卷中。如一九五四年十月《關於學術問題批判的指示》,在這份批示中毛澤東指出:「學術界缺乏批評。『官書』為什麼不能批評呢?《聯共黨史》結束語第二條說:『馬克思的個別原理還是可以批評的……。』進行批評應該有充分理由,若一律抹殺、武斷,這是軍閥主義,我們要這樣就要失敗。別人的意見也可以堅持,也不一定是錯誤的。開始時,對的總是少數。各家意見都可以暴露,特別是我們都缺少學問。紅樓夢問題不要急於作結論,學術問題還要開學術會議來解決,不能由中宣部來作。」 (同前第二卷第251頁)

 

  被胡喬木封殺的毛澤東語錄之四

 

  必須注意防左。防左也是馬列主義。

 

  毛澤東一九五七年多次講過分清兩類矛盾,斯大林就是長時期混淆了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必須防左。一九五五年九月毛澤東在中央的會上講:「必須注意防左。防左也是馬列主義,馬列主義不光是反右。……有人拿蘇聯犯過左傾錯誤來警告我們,我們要記取蘇聯的經驗。……死牛之風,應該算過去了,不要再重複。今後不要再發生死牛之風了。要做到三不叫:人不叫、牛不叫、豬不叫。叫了就有死的可能。」如果領導上「只喜歡數量,不注意質量,沒有控制就一定發生左傾錯誤。」:(《胡績偉自述》第二卷第252頁)這幾段語錄都被胡喬木刪去了。

 

  毛澤東還指出,蘇聯斯大林的錯誤源自於混淆了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九日毛澤東在南京幹部會上說:「斯大林開始有一個時期,俄國的內部生活還是比較生動活潑的,跟我們現在差不多,也有:各黨各派,……有個托洛茨基,他有很多人,不過他是在共產黨裡,大概是共產黨裡頭的民主人士吧,就是調皮角色,跟我們鬧。此外,還有一些人。社會上可以說各種話,可以批評政府。後來不行了,後來就搞得很專制了,就是批評不得,誰要是批評,百花齊放,那時很怕的,只能放一朵花。百家爭鳴也怕的,風吹草動就說是反革命,就抓人,就殺人。這就是把兩類矛盾混淆了,把人民內部矛盾誤認為敵我矛盾」。(同前第二卷第245頁)

 

  毛澤東在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七日的講話中說,斯大林在很長時期內,他是不加分別的,只能講好話,不能講壞話;只能歌功頌德,不能批評;誰如果批評了,那麼就懷疑你是敵人,有坐班房的危險,就有殺頭的危險。」(同前第二卷第238頁)

 

  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日毛澤東在上海幹部會上說:「我們希望把我們國家建設成這麼一個活潑的國家,使人們敢於批評,敢於說話,有意見敢於說,不是使人不敢說。我們這些人,有錯誤缺點必須改,不改就不行,,因為沒有道理。無論黨內黨外,我們都不實行官僚主義,不能強制人們作那些沒有道理的事。我們採取這樣的方針,我相信,人民的政治情況,人民跟政府的關係,領導者跟被領導者的關係,人民跟人民之間的關係,就會是一種合理的、活潑的關係。這樣,我們的文化、科學、經濟、政治、我們的整個國家,就一定可以比較快地繁榮發展起來。」(《胡績偉自述》第二卷第246頁)

 

  這些正確的毛澤東的語錄和見解都被胡喬木封殺了,沒有被收入毛選五卷。人們至今不知道這些毛澤東講過的精彩的話。毛澤東本人更是拋棄了自己的正確思想,反其道而行之,發動了反右、文革,造成殃及全軍、全黨、全民的浩劫,重復了蘇聯斯大林的錯誤。譚震林說,毛澤東反對毛澤東思想。從胡績偉搶救的被胡喬木封殺的一九五七年的毛澤東部分語錄看,譚震林言之有理。這是毛澤東的悲劇,更是共產黨的悲劇,歷史的悲劇。對民族,對國家,對人民,則是億萬人遭受劫難的慘劇。文革五十年了,反右六十年了,歷史教訓、責任、史實,清楚了嗎?恐怖的歷史記憶還會重現嗎?會不會出現胡耀邦擔心的借屍還魂?